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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锦瑟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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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皇帝楚禁柯没回勤政殿,脚下不自觉就拐向了皇后寝宫的方向。许是昨夜又没睡踏实,眼下透着些青黑,脑子里还绕着朝堂上那些车轱辘话,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扯还乱。阳光明晃晃地打在朱红宫墙上,刺得他眼睛发酸,只想寻个清净地儿,躲片刻闲。

皇后的寝宫总弥漫着一股子药香,混着安神的淡雅檀息,与外头那股子紧绷的权谋味儿截然不同。殿内光线调得柔和,宫女们行走无声,像水底的鱼。

皇后正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比前几日似乎好了些许,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蜡黄,透出点微弱的血色。见皇帝进来,她挣扎着想坐直些,却被皇帝快走两步按住了肩膀。

“别动,就这么靠着。”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声音放得轻缓,“今天感觉如何?朕瞧着你气色似好了些。”

皇后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声音也带着气力不足的绵软:“劳陛下挂心。太医昨日新进了方子,说是更平和些,吃了两剂,胸口那股子憋闷,倒是散了些许,身上也觉着轻快了点。”

“那就好。”皇帝点点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这病啊,急不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得有耐心,慢慢将养。”

皇后轻轻摇头,眼神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凉:“陛下不必宽慰臣妾。臣妾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臣妾不敢奢求其他,只盼着……能多陪陛下些时日……”她话没说完,便是一阵低咳。

皇帝听得心里一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用来掩饰心疼的责备:“你看你,静说这些丧气话!好好吃药,安心养着,日子长着呢。”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放着的一碟新鲜贡桔,顺手拿过一个,慢条斯理地剥着,桔皮的清冽香气在指间散开。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朕听说,昨天王老夫人来过?”

皇后“嗯”了一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是,带着她那个嫡孙王昶一起来的。说了会子闲话,主要还是……提起了尧儿的婚事。”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剥桔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橘黄色的汁液染上他指腹。他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皇后听:“王老夫人都亲自出马了……看来这王家,是铁了心要娶朕的宁安啊。”他掰下一瓣桔子,递到皇后嘴边,皇后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了。皇帝看着她咽下,才又问:“你瞧着那个王昶,怎么样?”

皇后细细嚼着,斟酌着词句:“相貌嘛,倒算得上是俊朗。举止谈吐,在臣妾面前,也挑不出错处,很是得体。至于才学……臣妾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倒是不清楚。不过,毕竟是王太师亲自调教的嫡孙,家风渊源,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难说啊。”皇帝将剩下的桔子塞进自己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疑虑,“这个王昶,朕在宫宴上也见过几次。光看表面,倒和你说的差不离。可朕私下问过承烁,”他提到晋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意味深长,“承烁对他这个‘妹夫’,评价可不高。说他金玉其外,放浪形骸,是个十足的公子哥儿,不堪大用。咱们尧儿啊,未必看得上。”

皇后闻言,倒也没太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官宦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嫡出的,自小被捧着哄着,哪个年轻时候没点狂妄劲儿?陛下想想承熠和承烁他们年轻那会儿,不也一样是招猫逗狗,没个正形?等再长几岁,成了家,立了业,心性自然就沉稳下来了。”

皇帝听着,不由得想起齐王楚承熠年轻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模样,晋王楚承烁则更滑头些,但也没少惹是生非。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怀念的笑意,看向皇后:“哦?这么说,你对他倒是很满意了?”

皇后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宫的疲惫与妥协:“要说特别满意,那也说不上。只是……想着两个孩子,门第相当,年龄也相仿。尧儿嫁过去,是正经的嫡孙媳,未来是要承袭家业的。说起来,也不算委屈了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陛下,您知道的,皇家的女儿,看着尊贵无比,可又有几个,真能寻到这般年纪、门第都相当的人家?多半……远的不说,先帝朝的几位公主,有的嫁了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边将,有的……唉。比起她们,王家这门亲事,已是难得的‘良配’了。”

皇帝沉默了。桔子的甜味在舌尖泛开,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现实的真相。公主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甚至不是她喜不喜欢的事。它关乎朝堂平衡,关乎利益交换。他宠爱楚尧,可以纵容她的许多小性子,但在这种“国之大事”上,他身为帝王的理智清楚地知道,皇后的考量才是常态,但是他又从心底里不想拿楚尧去做什么交易。

他沉吟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吧。既然你觉得合适,朕……也没什么意见。”他话锋一转,紧紧盯着皇后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不过,咱可得说好了。尧儿的婚事,最终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愿。朕这个父皇,可不是那种冷面无情的,若她实在不愿,朕绝不会逼她。”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忧色,眉头微蹙:“臣妾……前前后后也和尧儿提过几次。看她那态度,躲躲闪闪,言辞闪烁,怕是不大乐意的。只是陛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能真由着她一个小孩子家的性子胡来?”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尧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逼急了,她真能给你闹出点动静来。”

皇后的神色黯淡下去,眼中泛起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陛下……您膝下子女,承熠、承烁他们早已成家立业,各有各的府邸前程。承烨……他还那么小,臣妾怕是顾不上了。如今,就只剩下尧儿……臣妾别无所求,只盼着在闭眼之前,能亲眼看着她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出嫁,有个依靠,臣妾……臣妾也能瞑目了……”

“你看你!又来了!”皇帝最听不得这话,心头火起,又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疼,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好好好!朕知道了!朕这就把她叫来,亲自问问她!行了吧?”

他扬声唤梁公公进来,吩咐去永宁宫传宁安公主。

楚尧正在自己宫里对着棋盘发呆。

昨天王老夫人进宫的消息,像片阴云一直罩在她心头。云岫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妆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她。

“公主,”云岫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劝道,“您别太担心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那么疼您,定会尊重您的意思的。”

楚尧没吭声,只是把棋子“啪”一声按在棋盘上,力道大得震得其他棋子都跳了跳。尊重?皇家女儿的婚事,几时真正尊重过本人的意思?母后一次次或明或暗的提及,父皇看似开明实则深不可测的态度……她越想越心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说陛下和皇后娘娘传她即刻过去。

楚尧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棋子差点脱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对云岫道:“更衣。”

去皇后寝宫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温度,晒得宫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发烫。楚尧却觉得手脚一片冰凉。她看着脚下被拉得长长的、微微扭曲的影子,心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念头。

母后定然是又提了婚事……父皇也在,是已经决定了吗?他们会不会根本不容我分说,就直接下旨?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真的一头撞死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光洁的皮肤下,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死……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她又想起齐王寿宴那晚,王昶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在背后的议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嫁给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干脆!

可……父皇会理解我吗?母后那期盼的眼神……还有承烨,他还那么小……

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叫嚣着宁死不屈,一个却又害怕真的触怒父皇母后,害怕那未知的、可能更糟的未来。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皇后寝宫外。那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让楚尧的心又沉了沉。她定了定神,才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父皇和母后并排坐在榻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决断。

楚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强压下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敛衽行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看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省得绕弯子大家都难受:“起来吧。朕和你母后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觉得……王太师家那个嫡孙,王昶,怎么样?”

来了!

楚尧只觉得一股冷气升起,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父皇问得如此直接,连半点铺垫都没有,看来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甚至从父皇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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