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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锦瑟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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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惶与抗拒。她看着父皇,又看看母后,眼圈不受控制地就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父皇!母后!臣女……臣女与他照面过几次,只觉得他言词虚伪,举止轻浮!臣女……臣女还从其他人那里多方了解过,此人才疏学浅,嗜酒如命,常年流连于秦楼楚馆,放浪形骸至极!甚至……甚至还在外头私养歌姬作为外室!”她几乎是咬着牙,将能想到的所有贬义词都堆砌了上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臣女对此人,十分厌恶!若是父皇母后,定要将臣女许配给这等不堪之人……”

她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为激动和缺氧有些发黑,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臣女宁愿一死!”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寝殿里。

皇帝和皇后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到近乎癫狂的反应震住了。皇后更是惊得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尧,声音发颤:“尧儿!你……那孩子本宫亲眼见过的,明明是一表人才,翩翩公子的模样,谈吐也文雅,哪有……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你可莫要为了推拒,就如此污蔑他人!”

楚尧见母后不信,心头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委屈、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烧得她口不择言:“母后久居深宫,见的自然都是他精心伪装出的模样!他私下里干了些什么龌龊事,您又如何得知?!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和那身皮囊给骗了!”

“楚尧!”皇帝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虎目圆睁,是真的动了怒,“好好跟你母后说话!”

皇帝的怒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尧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她看着父皇震怒的脸,和母后那伤心、失望又带着病态潮红的面容,理智一点点回笼。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她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儿臣知罪!儿臣一时激愤,口不择言,顶撞了母后!儿臣罪该万死!请母后恕罪!请父皇责罚!”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身子伏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额头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女儿,那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模样,让她心头一软,涌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她长长地、无力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疲惫至极:“罢了……起来吧。母后……也是为你好。”她缓了口气,看着依旧伏地不起的楚尧,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那……依你之见,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朕的宁安公主呢?”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楚尧混乱的思绪。

什么样的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清晰的身影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脑海——挺拔如松的身姿,沉稳内敛的眼神,干净利落的身手,还有那双……在她遇险时,总会及时出现的、坚定有力的手。

顾献安。

她心一横,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就说个痛快!她依旧跪着,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了起来,像是背书一样,将心中那人的优点一一数出:

“回母后!儿臣以为……他不必家世多么显赫,但需得自身有真才实学,文武兼备,而非依靠祖荫的纨绔!他需得心怀天下,知晓民间疾苦,而非只知吟风弄月、沉迷享乐!他需得品性高洁,重情重义,行事光明磊落,而非表里不一、投机钻营!他需得……需得沉稳可靠,能在危难时护得住身边人,而非遇事便惊慌失措、只顾自身!”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对应着顾献安的特质。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校场上沉稳指挥的样子,看见他谈及北方凋敝时微蹙的眉头,看见他面对贼人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她这番话说得太过具体,太过……情真意切。皇后是何等人物,在后宫沉浮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她敏锐地捕捉到女儿在说这番话时,那不自觉放柔的语调,那微微发亮的眼神,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皇后的脑海。

这孩子……心里怕是已经有人了!

这个认知让皇后心头巨震,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帝,见皇帝似乎还沉浸在女儿那番“择婿标准”里,眉头微蹙,像是在衡量什么。皇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她放缓了声音,带着母亲的温和与担忧:

“尧儿,你还小,经历的事情少。这人啊,有时候光看表面是看不透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母后是怕你……被人蒙蔽,一时冲动,将来后悔莫及。”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方才说的这些……听起来固然是好。可这样的人,又岂是轻易能寻到的?罢了,此事……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母后……终究是盼着你能好的。”

楚尧听出母后语气里的松动,不像刚才那般步步紧逼,心中顿时一松。她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立刻顺着台阶下,再次磕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恳求:“儿臣知道母后一心为儿臣着想,用心良苦。儿臣……儿臣只是实在不愿,将终身托付给王昶那般品行不端、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请父皇母后明鉴!”

一直沉默着的皇帝,此时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他挥了挥手,语气变得随意了些:“行了行了,瞧你这副样子,跟要上刑场似的。起来吧。这事儿……朕和你母后知道了。你回去也再仔细考虑考虑,不急着这一时。想清楚了,真正想明白了,再来回朕。”

这近乎是赦免了!至少是暂时的缓刑!

楚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父皇。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她不敢再多言,连忙叩首:“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麻和额头的疼痛,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寝殿。直到走出那扇门,将殿内那压抑的、混合着药味和沉重气氛的空气隔绝在身后,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初夏微暖的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看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帝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敛去。他转过头,看向皇后,语气带着点“果不其然”的意味:“怎么样?朕就说吧,咱们尧儿,眼光高着呢,根本瞧不上那个绣花枕头。”

皇后却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她靠在迎枕上,眉头微蹙,眼神望着殿门方向,带着深深的思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沉默了半晌,她才幽幽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陛下……您可觉得,尧儿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皇帝正在喝茶,闻言一愣,放下茶盏,有些莫名其妙:“没觉得啊?哪里不一样了?”

皇后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皇帝,眼神锐利了些:“臣妾觉得……她刚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态,语气……尤其是说到‘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道:“臣妾隐隐觉得……尧儿心里,怕是已经有了心上之人了。”

“噗——咳咳!”皇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上满是荒谬和不信,“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她天天闷在这深宫里,她能看上谁?”他摇了摇头,“再说了,她要是真看上谁了,还能不跟朕说?朕又不是那等古板不通人情的父亲!”

皇后看着皇帝那一脸“绝无可能”的表情,心中暗叹。男人啊,哪怕是帝王,在有些事情上,也总是这般迟钝。她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却依旧坚持:“陛下,您不懂……小女孩家的这些心思。最是敏感,也最是能藏事。或许……是臣妾多想了吧。”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只是,陛下日后……还是要多关注一下尧儿。她年纪渐长,心思也多了,宫墙虽深,却也未必密不透风。臣妾是怕……怕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吃了暗亏,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皇帝听着皇后这语重心长的话,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他虽然觉得皇后可能是多虑了,但涉及到最宠爱的女儿,心里也不由得敲起了边鼓。他沉吟着点了点头:“嗯……你放心,朕知道了。有朕看着呢,出不了大乱子。”

正说着,殿外有太监躬身进来禀报:“陛下,齐王殿下、晋王殿下,还有几位内阁大臣,已在勤政殿等候。”

朝政琐事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再次涌来。皇帝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沉肃与疲惫。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对皇后道:“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朕过去了。”

皇后温顺地点点头:“陛下慢走,国事要紧。”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梁公公连忙小步跟上。寝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皇后偶尔几声压抑的低咳。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这人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

皇后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那灼灼的红色,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尧儿……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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