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喧嚣,终究是散了。
浓稠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车马声,只余下门前石狮旁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晚风里晃着昏黄的光晕,映着满地狼藉的炮竹碎屑和隐约的酒气。
齐王楚承熠到底是实诚性子,宾客敬酒来者不拒,此刻已是烂醉如泥,魁梧的身躯几乎全压在两名健仆肩上,脑袋耷拉着,口中兀自含糊地嘟囔着“满上……再、再饮……”。那绛紫色的亲王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透着一股英雄迟暮般的狼狈。
晋王楚承烁亦是满面潮红,被晋王妃和一双儿女半扶半架着往外走。经过齐王身边时,他醉眼迷离地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齐王那沉甸甸的肩膀,舌头打着卷,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皇……皇兄!你这……这就……不行了?哈哈……岁月……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年……你我……嗝……在军中……三百碗……不醉……如今……这才……哪到哪……”
晋王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赶忙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恳求:“殿下!慎言!快些回府吧!” 楚光垣和楚光城也在一旁连声劝着,几乎是生拉硬拽,才将这位还要“追忆往昔峥嵘”的父王拖向了那辆装饰华美的亲王车驾。
齐王妃强撑着得体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将最后几位宾客送至门口。宁王楚禁楠落在最后,他看着齐王被搀扶进去那步履蹒跚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走到齐王妃身边,声音温和地叮嘱道:“承熠这孩子,太过实诚。回去多给他灌些醒酒汤,仔细伺候着。这年纪上来了,不比年轻时筋骨强健,身子要紧。”
“多谢王叔关怀,侄媳记下了。”齐王妃感激地福了一礼,眉宇间的忧虑却化不开。
楚尧也适时上前告辞。王晚晴本欲跟着祖父王衍和兄长王昶的车驾回府,楚尧却一把拉住了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坚持:“晚晴,天色晚了,跟我一起,我先送你回太师府。”
王晚晴看了看不远处祖父那辆沉穆得近乎压抑的马车,又迎上楚尧眼中清晰的关切,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听尧姐姐的。” 于是,她便跟着楚尧,登上了那辆象征着皇家威仪的鸾凤车驾。云岫悄无声息地随侍在侧,细心地将车帘拢好。
齐王府门外,最后的喧嚣也沉寂下来。石猛使劲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高度警戒而僵硬的肩颈,低声咕哝道:“娘的,总算完事了,站得俺老石膀子都酸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只想赶紧回营,倒在通铺上睡个天昏地暗。
顾献安却依旧身姿挺拔如古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逐渐空旷、被黑暗吞噬的街道。他听到石猛的抱怨,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越是尾声,越易松懈。贼人若想动手,此刻正是良机。传令下去,打起精神,护送各府车驾安全离开辖区之前,一刻不得放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石猛和周围几名原本有些松懈的兵卒神色一凛,立刻重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齐声低应:“是,队正!”
夜色如墨,月光被流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朦胧的清辉,吝啬地洒在青石路面上。王衍的马车在前,楚尧的车驾在后,两列车马沿着宽阔的御街行驶了一段,便转入通往城东太师府的路径。这条路由齐王府西侧的一座单孔石拱桥连接,桥名“永通”,桥下河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反射着零星寥落的灯火。过了桥,便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左侧是幽暗的河道,水声潺潺;右侧则是一片规划整齐、但夜间人迹罕至的官家园林,林木蓊郁,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
王衍的马车率先驶上了永通桥。桥面不算宽阔,仅容两车勉强交错。
就在王衍的车驾刚刚驶下桥头,进入那片开阔地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异变,如同暗夜中骤然亮出的毒牙!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之声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从右侧园林茂密的林木阴影中,以及左侧河道旁摇曳的芦苇丛里,如同鬼魅般猛地蹿出二十余道黑影!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黑衣之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睛。他们动作迅捷如猎豹,落地几乎无声,甫一现身,便目标极其明确地直扑向王衍的马车!
“有刺客!保护太师!” 王衍车驾旁的护卫头领肝胆俱裂,嘶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变了调。“仓啷啷——” 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刺耳响起,王家家奴们慌忙拔刀迎敌,瞬间便与扑上来的黑衣人绞杀在一起!
然而,王衍此番赴宴,所带护卫不过十余人,虽也是府中精选的好手,但面对这数量几乎倍之、且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异常的刺客,甫一交手便陷入了苦战。刺客们三人一组,进退有据,刀光闪烁间带着一股军队特有的简洁与高效,招招直奔要害!不过几个呼吸间,已有两名王家家奴惨叫着倒地,温热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前面怎么回事?!” 楚尧的车驾刚上桥头,便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激烈兵刃撞击声、嘶吼声与惨叫声。她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车帘,正好看到王衍马车被围攻、护卫左支右绌的惊险一幕。
“殿下!是太师车驾遇袭!” 陆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楚尧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对陆巡疾声道:“陆校尉,速带一半人手,前去救援太师!”
“殿下!您的安危要紧……” 陆巡面露难色,他的职责是护卫公主周全。
“快去!这是命令!” 楚尧语气斩钉截铁,那双平日含笑的明眸此刻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师若有闪失,朝堂震动!我这里有护卫,快去!”
“……遵命!” 陆巡不敢再迟疑,猛地一挥手,带着四名最为精锐的羽林卫,如猛虎下山般冲下石桥,悍然杀入战团!他们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
前方的厮杀顿时变得更加惨烈,金铁交鸣、怒吼、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楚尧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混战,心神紧绷到极致之际——
“咻——!”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突兀地从前方黑衣人中响起!
哨音未落,从她们车驾的后方,石桥的另一端阴影里,以及桥下幽暗的水面旁,如同鬼魅般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五名黑衣人!这几人显然是被前方同伴成功拖住援兵后,执行第二波计划的奇兵!他们目标依旧明确——阻断后续增援,并试图绕过楚尧的车驾,与前方的刺客汇合,合力绞杀王衍!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楚尧这辆华贵显眼的鸾驾,但似乎接到了严令,并未将其作为首要目标。为首一人打了个凌厉的手势,五人便如蓄势待发的毒蛇,欲从车驾侧翼急速掠过。
“保护公主!” 车驾旁剩余的四名羽林卫和公主府护卫厉声大喝,拔刀迎上,死死缠住了其中三人。
但另外两名黑衣人身形极为滑溜,一个诡异的错步便晃过了拦截的护卫,脚尖在桥栏上猛地一蹬,竟如夜枭般腾空而起,意图直接从车驾上方飞跃而过!
“晚晴!趴下别动!” 楚尧厉声喝道,眼中寒光迸射!常年习武磨砺出的果决心性,在此刻危机关头被彻底激发。她猛地探身,素手精准地扣住车厢内壁一处不起眼的暗格机括,“咔哒”轻响,一柄装饰精美、却寒光四溢的佩剑应声弹出——这是父皇特意为她备下以防万一的利器。
几乎是同时,她纤细的身影如一道淡蓝色的轻烟,从车厢内疾掠而出,稳稳立于车辕之上!夜风拂动她的裙裾和鬓发,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唯有冰雪般的冷静与悍勇。
此时,一名黑衣人正从车顶上方凌空掠过。楚尧看准那稍纵即逝的时机,手腕骤然发力,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一点寒星,直刺那人身在半空、无从借力的腰腹空门!这一剑,去势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正是沈恪所授,专为实战搏杀的夺命招式!
那黑衣人在空中听得下方恶风不善,心中骇然,百忙中强行拧转腰身,手中淬毒的短刀下意识向下格挡。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夜色中四溅。楚尧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但她咬紧牙关,剑势未尽,顺势向下狠狠一划!
“嗤啦!” 布帛撕裂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那黑衣人腿上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他落地时一个踉跄,又惊又怒地看向楚尧,显然万万没料到这金枝玉叶的公主,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魄!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低吼一声,不再试图越过,转而挥动手中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弯刀,挟着凌厉的刀风,向楚尧当头劈来!意图将这个意外的“绊脚石”尽快清除。
楚尧临危不乱,她深知自己气力远不如这些亡命之徒,绝不能硬拼。脚下步伐迅捷变幻,施展沈恪亲传的轻身功夫,向侧后方灵巧地滑开半步,那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同时,她手中长剑如影随形,不与对方硬碰,剑尖颤动,如同吐信的灵蛇,专挑其手腕、肘关节等薄弱之处攻击,剑光闪烁,灵动而致命。
她心细如发,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名刺客对她似乎颇多顾忌,出手间束手束脚,凌厉的杀招到了她面前总会缓上一瞬,更多的只是想将她逼退,好尽快通过。他们不敢真的伤我…… 这个认知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王太师!
然而,即便如此,对方毕竟是经验老道的刺客,招式狠辣,力量悬殊。缠斗不过十余回合,楚尧便已感到气息紊乱,手臂酸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剑招勉力支撑,情势岌岌可危。
就在那持弯刀的黑衣人寻得破绽,刀光再次暴涨,即将突破楚尧剑网之际——
“贼子敢尔!”
一声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暴喝,猛地从桥头炸响!伴随着这声蕴含着急怒与杀气的怒吼,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如离弦之箭般撕裂夜色、突入战场的挺拔身影!
顾献安到了!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各府车驾离去的情况,尤其是公主和太师这两路重中之重。前方厮杀声甫起,他心知不妙,当机立断,留下石猛带部分人警戒齐王府周边并迅速封锁相关路口,自己则亲率一队最为精锐的部下,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支援!
人未至,那饱含愤怒与担忧的吼声已先声夺人!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取那名正对楚尧威胁最大的持弯刀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听得背后恶风呼啸,劲气逼人,骇得魂飞魄散,百忙中强行拧身,将弯刀格挡于身后。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短刀几乎脱手,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卸去这股力道,心中骇然:“好强的劲力!”
顾献安一招逼退强敌,身形毫不停滞,如旋风般卷入战团。他用的乃是标准的军中横刀,招式大开大阖,没有任何花哨,唯有速度、力量与精准的结合!刀光闪烁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
他并不与黑衣人过多纠缠,刀锋所向,直指要害。或劈、或砍、或刺,每一刀都简洁高效,力求在最短时间内瓦解对手的战斗力。一名黑衣人挥刀斜斩,顾献安不闪不避,横刀上撩,以硬碰硬!
“咔嚓!” 那黑衣人的刀竟被生生斩断!余势未消的刀锋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另一名黑衣人从侧面偷袭,顾献安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旋踢,正中其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短刀飞落。紧接着反手一刀,刀背重重拍在其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