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针锋相对
待那祝寿的声浪稍歇,宴席便进入了更为亲近的、逐个提酒的环节。作为在场辈分最高的皇室长辈,宁王楚禁楠率先端起了酒杯,他笑容和煦温润,目光扫过齐王与齐王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熠,今日你四十整寿,不惑之年,当更知福惜福。王叔祝你们夫妇二人,百年偕老,白首相庄,为我楚氏皇族,立一‘家和’之典范,这便是最大的福气。”
“多谢王叔!”齐王楚承熠与王妃一同举杯,神色恭敬,三人皆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座宾客也跟着共饮一杯,气氛温馨。
不多时,晋王楚承烁也笑着站了起来,他玉树临风,举杯的动作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体态:“皇兄,王叔说得极是。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小弟祝皇兄与皇嫂,夫妻恩爱,家宅安宁!家和,则万事兴!” 他话语恳切,笑容真诚。
“承烁有心了。”齐王笑着与他碰杯,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杯中酒液摇曳,皆是一饮而尽,仿佛真有无间的兄弟情谊。
轮到卫国公楚光垒。这位已故太子的遗孤,年仅二十,面容俊朗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起身,执礼甚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暮气与落寞:“光垒祝王叔身体康健,府上和睦融融。家……和,是侄儿心中所愿。” 那“家和”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在座不少知晓往事的老臣心头一沉,暗自唏嘘。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尧身上。她盈盈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澄澈的果酿,巧笑嫣然,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瞬间驱散了些许沉闷:“皇兄,皇嫂,王叔和晋王兄都说了‘家和’,那尧儿就祝皇兄皇嫂,永如今日,琴瑟和鸣,白首齐眉!愿兄嫂情深不渝,容颜永驻,永远年轻!”
齐王妃被楚尧这孩子气又真挚的祝福逗得掩口轻笑,齐王也哈哈大笑,指着楚尧对宁王道:“王叔您看,这丫头嘴巴是越来越甜了,惯会捡好听的说!好!借你吉言!” 殿内一时充满了轻松融洽的暖意。
皇室成员祝酒完毕,接下来便轮到了在座的臣工。这是大楚酒宴上不成文的规矩,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君臣同乐”,只是这“乐”中,往往藏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首先起身的是中书内阁的学士陈杲,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矍铄,声音洪亮,高举酒杯朗声道:“殿下,臣等蒙受国恩,无以为报,唯愿我大楚,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在场众人,无论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随即一同满饮此杯。气势雄壮,彰显着帝国表面的向心力。
紧接着,同为内阁学士的徐渭起身提杯,笑容无可挑剔:“陈大人所言,亦是臣等心声。臣再祝我大楚,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盈!”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众人再次举杯应和,气氛热烈。祝酒词如同排好的序曲,一位位官员依次起身,“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类的吉祥话不绝于耳,虽略显程式化,却也将宴会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和谐热烈。
然而,这官场上的套路,并非人人皆能娴熟驾驭。
轮到了兵部职方司郎中万胜。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本是原州都督的参赞,因精通边务、能力出众才被提拔至此位。前面同僚已将那些常用的华丽辞藻说了个遍,他搜肠刮肚,额角冒汗,眼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心中一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平日里最关心、也是职责所在的事情脱口而出:“臣……臣愿……愿北境战事顺利,早日……早日克竟全功!”
此话一出,热闹的宴会厅仿佛被瞬间投入了一块寒冰,许多官员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就连那悠扬的丝竹之声,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果然,不等齐王开口,吏部侍郎崔明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万胜:“万大人,此言恐怕有些不妥吧?”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陛下圣明,已应允北凉遣使入贡,重开边市。此乃欲化干戈为玉帛的仁德之举,北境目前并无战事,何来‘战事顺利’一说?万大人此言,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误会我大楚有心徒惹纷争?更恐寒了北凉使臣之心啊。”
万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连连躬身道歉,声音都带了颤:“是是是,下官失言,下官糊涂!绝无此意,绝无此意!下官自罚三杯,向殿下谢罪,向诸位同僚谢罪!” 他说着,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抓起酒壶,手忙脚乱地连斟三杯,仰头猛灌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模样甚是狼狈。喝完,他赶紧又敷衍地提了一杯,词穷道:“愿……愿大楚诸事顺利!” 与之前的“江山永固”相比,显得苍白无力。
众宾客见他这般窘态,不由得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有嘲讽,也有同情。一场风波,看似就要在万胜的认罚和众人的笑声中揭过。
然而,齐王楚承熠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生性耿直,最见不得这种混淆是非、粉饰太平的言论。尤其涉及北境军务,更是触了他的逆鳞。他放下酒杯,声音沉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瞬间压过了场内的窃笑:
“万郎中虽言语有失,但其心可勉。”他先定了性,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崔明等人,语气变得凝重,“北境目前看似太平,然北凉各部集结之势已成!其上书请求互市,进贡牛羊,不过是缓兵之计!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英明睿断,暂时应允,不过是将计就计,为我整军备边争取时日。这战事,绝非我等不愿,便可避免!”
他声若洪钟,掷地有声:“本王在此,希望诸位同僚能未雨绸缪,团结一心,厉兵秣马,以备不时之需!届时,方是我等文武,报效国家,一致对外之时!”
齐王这番毫不掩饰的直言,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方才勉强维持的和谐氛围被彻底打破。
御史杨廉,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先向齐王行了一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忠勇,心系社稷,老臣钦佩。然,守土之责并非只在兵戈。自高宗明皇帝以来,我大楚与北凉大小数十战,虽说胜多负少,然每战无论胜负必消耗国帑巨万,以至民力疲敝。长此以往,国力再强,亦恐难以为继。朝廷……确实需要思虑一个更为稳妥、能保长治久安之策啊。”
陈杲闻言,眉头微蹙,接口问道:“那依杨大人之见,何为稳妥之长策?”
杨廉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含糊道:“老臣愚钝,并无定策,唯知为政者当以史为鉴,看看前朝古人应对此类边患,是否有可借鉴之例。”
刑部的刘大人性子刚直,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语带讥讽:“以史为鉴?杨大人,自古以来,草原部落与我中原王朝便刀兵不止,何来真正之长治久安?若要说以史为鉴,您莫不是……动了那‘和亲’的念头?”
“和亲”二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楚尧耳边。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指尖猛地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就连远远守在门侧的顾献安,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也是剧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杨廉见刘大人咄咄逼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自镇定道:“刘大人所言,亦……亦无不可。若能以和亲之策,暂稳北凉,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太平,难道不必兵刃相见、空耗国帑要好得多吗?何况……”
他本想说何况也不是和亲着一条路,但刘大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带轻蔑:“杨大人好‘骨气’!只是您不会天真地以为,和亲,就仅仅是送个公主过去那么简单吧?您以为凭一个女子,就能填饱北凉的胃口吗?”
杨廉被挤兑得有些恼羞成怒,提高了几分音量:“刘大人不必出言讥讽!老臣的骨头虽然没有刘大人的嘴硬,但老臣好歹知道,北凉就是要的再多,也比连年打仗的损耗要少!这笔账,老臣还是会算的!老臣所言,皆是为国着想!”
“好一个为国着想!”
一个清冽而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楚尧霍然起身,面色因愤怒而微微泛红,一双明眸灼灼如火焰,直视杨廉:“在杨大人眼里,家国安危、皇室尊严,乃至活生生的人,皆不过是您账本上可以权衡轻重、随意取舍的数字而已!宁愿将钱粮白赠与虎狼之邦,也不敢与敌国一战,此等‘风骨’,楚尧今日领教了!”
杨廉见是楚尧发言,心中先是一凛,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辈女子如此质问,老脸实在挂不住。他强撑着先按礼数拜了一拜,语气带着老臣的傲慢与敷衍:“老臣绝对惧战。然,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之道,关乎国政。公主久在深宫,不谙外事,不懂其中关窍,也是常理。”
他这不咸不淡的推脱,彻底点燃了楚尧的怒火。她冷笑一声,声音愈发清晰锐利:“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那我倒要问问杨大人,若是北凉拿足了好处,养肥了兵马,转头又兵临城下,你当如何?是战吗?那您前面低声下气送去的公主、钱粮,岂不都成了资敌之举,白白打了水漂?若是不战,难道再送一位公主,再献上一批岁币吗?我大楚疆域万里,子民亿万,又有多少公主,多少钱粮,可供杨大人您这般‘轻巧’地挥霍?杨大人久在朝堂,经验丰富,楚尧愚钝,倒是真想请教请教!”
楚尧这番话,逻辑清晰,如同利剑,瞬间撕破了杨廉那套“省钱”说辞的虚伪与短视。顾献安远远听着,心中一股暖意与钦佩油然而生。他原只知她聪慧灵动,却不想她对朝局亦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字字句句都敲在关键之处。
杨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冷汗。他提出和亲本是被刘大人逼问下的仓促之言,何曾想过这许多?此刻被楚尧连珠炮似的追问,自知理亏,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肯向一位公主认输?他把心一横,竟梗着脖子道:“公主心情激愤,老臣理解。若公主不愿,老臣……老臣亦可奏请陛下,另选宗室淑女前往便是!” 这话已是蛮不讲理,铁了心要刚到底。旁边几位与他交好的官员急得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认个错就此打住。
楚尧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中悲愤交加,反而冷静下来,唇边凝起一抹冰凉的冷笑:“谢过杨大人‘好意’,但是大可不必。一来,楚尧虽为女子,却自问比杨大人的骨头还硬上几分。若真有那一日,需楚尧为国尽责,楚尧绝不会退缩逃避。二来,楚尧心软,即便杨大人舍得用自己的女儿、孙女去填那无底洞,楚尧在一旁看着,也会觉得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