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子楚光圻与三子楚光垚皆是庶出,性格则活泼外放得多。楚光垚笑嘻嘻地凑上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小姑姑可算来了!母亲念叨您好几天了!还说您再不来,就要亲自进宫去‘抓’人了!”
楚光圻也在一旁凑趣,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小姑姑,听说您前几日在宫外‘美救英雄’了?快跟我们讲讲,那英雄长得俊不俊?有没有话本里写的那么威风?”
两个半大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楚尧逗闷子,气氛顿时活跃热闹起来。楚尧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心底那点阴霾也被冲散了些,作势要打:“去去去,两个皮猴子,连小姑姑也敢打趣!仔细我告诉你们父王,罚你们去校场举石锁,举不到日落不许吃饭!”
齐王妃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笑闹,眼中满是慈和纵容的笑意,对楚尧无奈道:“你看他们,没大没小的,都是让你皇兄给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番温馨自然的互动,恰好落在了刚刚步入内院的晋王妃眼中。晋王妃同样出身名门,气质华贵雍容,她带着晋王的两个嫡子——楚光垣、楚光城,以及嫡女楚妍,款款走了过来。
“哟,什么事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笑声了。”晋王妃笑着与齐王妃见了礼,又亲热地拉过楚尧的手,上下打量着,“尧儿也到了,还带着晚晴姑娘,真是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皇嫂。”楚尧和王晚晴连忙敛衽行礼。
晋王的两个儿子,楚光垣稳重些,笑着叫了声“小姑姑”;楚光城则更跳脱灵动,挤眉弄眼地跟楚尧打招呼,透着股机灵劲儿。而晋王的嫡女楚妍,是个娇憨明媚的少女,她亲热地上前挽住楚尧的另一只胳膊,声音甜甜地唤着“尧姑姑”,又好奇地看向站在楚尧身侧、有些羞怯的王晚晴。
一时间,齐王府这布置精巧的内院充满了女眷和年轻子弟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前厅那种表面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紧绷感。齐王妃和晋王妃拉着楚尧和王晚晴问长问短,从宫中饮食到日常起居,关怀备至;齐王的两个庶子与晋王的两个儿子显然相熟,凑到一边低声说笑起来;楚妍则很快和王晚晴找到了共同话题,低声聊起了京城最新的首饰花样与衣裙款式。这其乐融融、仿佛寻常官宦人家聚会的景象,让楚尧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暂时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之中。
然而,这片刻意营造的温馨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前厅隐隐传来的、愈发高昂的喧哗与丝竹声,像无形的线,提醒着她们,男宾们的世界,那些关乎权力、立场与利益的交锋,才是今日这场寿宴真正的主场与底色。
正说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仆从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入厅中。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国公朝服,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其父——已故的懿宣太子那清癯文雅的轮廓,只是眼神过于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早熟。他先是规规矩矩地、一丝不苟地向齐王和齐王妃行了跪拜大礼:“光垒恭祝王叔福寿安康。”
这便是懿宣太子的嫡子,皇帝怜其年幼失怙,特封为卫国公。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厅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众人的目光复杂地投注在他身上,有怜悯,有叹息,有追忆,也有对其特殊身份背后可能牵扯的、早已尘封旧事的好奇与深思。
齐王看着这个已然长成、却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侄儿,眼神中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卫国公楚光垒扶起,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光垒来了,有心了,快去坐下吧。”
紧接着,宁王楚禁楠也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到了。宁王依旧是一身靛蓝色的家常锦袍,质地柔软,衬得他气质舒朗随性,在这冠盖云集、衣香鬓影的场合里,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闲适。这位曾文武双全的王爷、当今陛下的弟弟,曾为陛下登基立下赫赫功劳,却又功成身退,寄情书画音律,向来是朝堂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王叔!”齐王楚承熠见到宁王,立刻快步上前,态度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对待其他官员的客套截然不同,“您来了,快请上座!”他指的是主位旁那个最为尊贵的位置。
宁王连连摆手,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疏懒的笑意:“哎,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我岂能喧宾夺主?我坐下边就行,自在!”
齐王却执意不肯,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与对长辈的由衷尊敬:“王叔是长辈,于国于家,皆应上座,侄儿岂敢僭越?您若不肯坐,侄儿这寿宴也开得不踏实了。”
两人一番推让,宁王见拧不过他,只得苦笑着,半推半就地在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椅上并肩坐下,口中还低声念叨着,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这不合规矩,太招摇了啊……”楚承焕三兄弟则在下首寻了位置依次坐下。
宴会即将开始,最重要的客人之一却还未到场。就在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际,厅外传来一阵清朗愉悦的笑声,打破了这短暂的等待。
“皇兄!恕罪恕罪!小弟来迟了!”
只见晋王楚承烁步履轻快地走入厅中,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锦袍,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更显得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抬着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酒坛,坛口泥封陈旧,显是有些年头的好酒。
“政务缠身,实在是脱不开身,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晋王对着齐王拱手赔礼,笑容灿烂,让人生不起气来,“这是我珍藏多年的佳酿,特地带来给皇兄赔罪,今晚定要陪皇兄尽兴,不醉不归!”
齐王见到他,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不轻不重地锤了他肩膀一下,带着兄弟间的亲昵:“就你事多!罚酒三杯是跑不了了!”
“认罚,认罚!”晋王笑着应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与王衍、徐渭等人视线接触时,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深沉的眼神,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坐下。
宾客终于基本到齐,寿宴即将正式开始。然而,就在司礼官准备宣布开席的当口,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清晰而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陛下钦使到——!”
厅内霎时一静,落针可闻。只见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监首领梁公公,手持一卷明黄耀眼的卷轴,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厅中。他面容白净无须,带着宫中大珰特有的、谦卑又矜持的恭谨笑容。
“齐王接旨——”梁公公展开卷轴,声音不算洪亮,却尖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个角落。
以齐王为首,所有宾客,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朝廷重臣,纷纷离席,整衣肃容,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
“皇帝诏曰:齐王承熠,忠勇勤勉,劳苦功高。今值其四十寿辰,特赐西域贡品驼峰数对,御酒十坛,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二十匹,钦此——!”
“儿臣(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齐王带领着众人,叩首谢恩,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梁公公宣读完毕,将圣旨恭敬地交到齐王手中,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殿下,陛下特意嘱咐老奴带话,说他若亲自前来,大家难免拘束,放不开,所以就派老奴带些东西来,给殿下助助兴。”
齐王双手接过圣旨,小心捧着,笑道:“请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叩谢父皇赏赐!父皇隆恩,儿臣感念于心!”
梁公公又转向所有跪着的宾客,提高了些声音道:“陛下还说了,良辰美景,美酒佳酿,正是君臣同乐之时。他老人家明日停朝一日,让各位今日定要尽兴!”
众人再次叩首,齐声高呼:“臣等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
梁公公笑着应了,又与齐王和几位核心亲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随从回宫复命去了,并未参与饮宴。
寿宴终于在一片更加热烈的气氛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如同流水般由训练有素的侍者们呈上,玉盘珍羞,香气四溢。厅堂中央,精心挑选的歌姬舞姬轮番上场,身姿曼妙,水袖飘摇,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一派富贵升平、烈火烹油的盛世景象。
齐王作为今日的寿星,自然是众人敬酒的焦点。他本就酒量颇豪,加之心情畅快,来者不拒,几杯御赐的美酒下肚,古铜色的脸庞上泛起健康的红晕,笑声也愈发爽朗豪迈,穿透喧嚣的乐声,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粝质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空气里都弥漫着酒香与一种微醺的躁动。这时,宁王楚禁楠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几杯醇酒勾起了往日情怀,他笑着对场中一名刚刚抚完一曲、抱着琵琶侍立的歌女招了招手。
那歌女抱着怀中珍贵的紫檀木琵琶,盈盈上前,垂首听候吩咐。
宁王接过那琵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手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几声清越中带着沉浑的试音。他抬头看向主位上满面红光的齐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扬声道:“承熠,今日你四十寿辰,为叔借花献佛,与这位姑娘合奏一曲,为你助兴,如何?”
众人都知道宁王精通音律,尤善琵琶,年轻时曾以一曲《破阵》惊艳四座,但近年已极少在人前演奏,闻言顿时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杯箸,翘首以待,叫好声不绝于耳。
齐王也有些意外,随即拊掌大笑道:“王叔有此雅兴,侄儿求之不得!早想再闻王叔仙音,今日可是有耳福了!”
宁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对那抚琴歌女颔首示意。歌女会意,深吸一口气,纤纤玉指落在面前的古琴琴弦之上,一段清幽空灵、如高山流水的引子缓缓流淌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紧接着,宁王怀抱琵琶,身姿微调,手指如行云流水,又如疾风骤雨般拨动起来!
他弹奏的并非软绵绵的靡靡之音,而是一曲古意盎然、苍凉悲壮的《阳关三叠》!琵琶声在他指下,时而清脆激越,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时而低回婉转,如离人泣诉,征夫望乡。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婉转低回的离愁别绪,竟通过他灵巧的手指与饱满的情感,奇异地交织、融合在一起,与古琴的温婉醇厚相互应和、碰撞,营造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感染力。
宁王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投入,眉眼间那股平日里的闲散淡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顿挫、神采飞扬的光彩,仿佛完全沉浸在了那由他自己创造出的音乐世界里。乐声如诉,依稀勾勒出当年那个文武双全、意气风发、曾在庙堂与沙场留下传奇的宁亲王风采。
满堂宾客皆被这高超绝伦的技艺和乐曲中蕴含的深沉意境所震撼、吸引,不由自主地屏息静听,连交谈声、杯盘碰撞声都低了下去,彻底消失。整个大厅,只剩下那饱含着复杂情感的乐声在梁柱间盘旋、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楚尧看着台上与歌女默契合奏、仿佛焕发了第二春的宁王叔,心中微微触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慨。她想起父皇曾偶尔于酒后,带着复杂难明的神色,含糊地提及这位王叔年轻时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文韬武略,锋芒毕露……目光,却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悄然飘向了门外那片被辉煌灯火勾勒出的、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顾献安依旧按刀而立,身姿如标枪般挺直,仿佛厅内这足以绕梁三日的仙音、这满堂的繁华喧嚣、这暗藏的汹涌波涛,都与他毫无干系。他的世界,似乎只有眼前那片需要警戒的区域,只有肩头沉甸甸的职责。那沉默的侧影,在喧嚣的乐声与迷离的灯火映衬下,竟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散入空中,余韵却仿佛依旧在每个人的耳畔心头盘旋、震颤。片刻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之后,厅内才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热烈的掌声与由衷的喝彩声,经久不息。
“好!好!王叔此曲,当真令人荡气回肠,如临沙场,如见故人!”齐王首先大声赞道,情绪激动,显然被乐曲深深触动,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晋王也抚掌赞叹,笑容深邃:“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王叔技近乎道,已臻化境,侄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宁王放下怀中琵琶,递还给侍立的歌女,脸上那夺目的神采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闲散模样,他摆摆手,语气淡然:“雕虫小技,多年不练,早已生疏,不过是酒酣耳热,博大家一笑罢了,当不得如此谬赞,快莫要再提了。”
然而,这精彩绝伦的合奏,无疑将寿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众人纷纷起身,再次举杯,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满面笑容,声浪几乎要掀翻装饰华丽的屋顶,齐声向今日的寿星献上最热烈的祝福:
“恭祝齐王殿下千秋鼎盛,福寿绵长!”
在一片喧嚣鼎沸、觥筹交错的祝福声中,楚尧端起面前那只盛着琥珀色佳酿的琉璃杯,指尖冰凉。她的目光掠过满面红光、志得意满的齐王兄,掠过笑容温润、眼神却深邃难测的晋王兄,掠过淡然自若、仿佛超然物外的宁王叔,掠过闭目养神、不知在思量何事的老太师,掠过那些神色各异、心思难明的官员们,还有身旁因为兴奋与酒意而脸颊绯红、眼眸晶亮的晚晴……
最后,她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定格在门外那片光影交界处,那个沉默如山、仿佛与这一切浮华喧嚣隔绝开的、挺拔而孤寂的剪影上。
这满堂的繁华似锦,烈火烹油,其下涌动的,却是远比宁王叔方才那曲《阳关三叠》更为复杂、更为汹涌、也更凶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