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京城许多贵戚府邸的精巧雅致不同,齐王府自有一种尚武之家的气魄。府邸占地极广,院墙高耸,门庭开阔,飞檐斗拱的走势带着刀劈斧凿般的利落,少见繁复缠绵的木雕纹饰,唯有用料厚重,格局宏大。无数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沉雄的殿宇楼阁照得恍如白昼,连檐角那些线条刚硬的脊兽,都在暖光里柔和了轮廓。
寝殿内,齐王楚承熠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亲王常服,金冠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更衬得他肩宽背阔,面容刚毅如石刻。只是他显然被这身过于郑重的行头缚得浑身不自在,眉头无意识地拧着,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僵。
齐王妃正细心地为他整理着腰间的玉带扣环,动作轻柔而熟练。她年近四十,容貌并非令人惊艳的绝色,却胜在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常年操持偌大王府、抚育儿女留下的柔和与坚韧,与这满府的刚硬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成了最妥帖的底色。她看着铜镜里丈夫英武却略显僵硬的倒影,忍不住微微一笑,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流淌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无需言说的温情。
“一晃眼,你我成婚竟已二十五年了。”她轻声感慨,指尖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皱褶,声音像晚风拂过窗纱。
楚承熠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他抬手握住妻子忙碌的手,掌心粗糙温热:“是啊,二十五年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铜镜,看到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嘴角泛起一丝自嘲又怀念的弧度,“有时候想起来,真觉得像场梦。当年我一心想着,若不为皇子,便去江湖仗剑,做个逍遥自在的游侠儿。如今……”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自己依旧结实、但确实不复少年时精瘦的腹部,带着点无奈的哂笑,“也成了有肚子、怕麻烦的不惑中年了。那时还觉得自己玉树临风,如今嘛……也就你这傻娘子不嫌弃了。”
齐王妃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驱散了眉宇间些许疲态,温声道:“在妾身心里,殿下何时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比那些话本里的江湖浪子不知强了多少倍。这些年,殿下为家、为国操劳,妾身都看在眼里。”
楚承熠听着妻子朴实却直叩心扉的话语,收拢手指,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握得更紧,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歉疚:“这些年,府里府外,辛苦你了。”
他常年忙于军务政务,辅佐父皇,这王府内的大小事务、子女的教养,几乎全副担子都落在了王妃肩上。这份亏欠与感激,他素来拙于言辞,却始终沉甸甸地搁在心底。
齐王妃摇摇头,温婉一笑,像春日里安静的湖面:“殿下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只要殿下平安,孩子们安好,妾身便心满意足了。”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衣着再无一丝不妥,才柔声提醒,“时辰不早了,宾客们想必都快到了,我们该去前厅了。”
前厅已是灯火通明,布置得喜庆而庄重,虽不见奢靡之气,但亲王寿宴的规制礼仪一丝不苟。最早到的是一批约五六人的官员,官袍大多半旧,浆洗得发白,眼神却清亮有神,行礼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所呈寿礼也简单,多是些成套的笔墨纸砚、难得的古籍拓片,或是寓意吉祥的素面玉雕,价值不高,却显着用心。
“下官等恭贺齐王殿下千秋!”为首一人躬身道,声音沉稳,“愿殿下身体康健,护我大楚河山!”
楚承熠对这些人显然极为熟稔,脸上露出不带丝毫客套的真诚笑容,亲自虚扶:“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都是为国操劳的同袍,今日只论情谊,不论官职。”
这几人正是朝中以刚正敢言著称的清流官员,虽多是南方籍贯,但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并无显赫家世。为首的是中书内阁的陈杲,越州人士。他们或是在齐王总领晋东道军政、担任凉州将军时便在其麾下效力,或是真心钦佩其整饬边务、抑制豪强的政见,故而与之走得近些。双方寒暄几句,话语间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北境军备、边防局势上头,气氛融洽自然。
不多时,一个身着巡防营统领官服、身形精干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正是周彪。他脸上堆着爽朗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齐王和王妃行了礼。
“末将周彪,恭贺王爷千秋!”他声音洪亮,带着军营里浸染出的干脆利落,随即转向齐王妃,语气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也给姐姐道喜了。”
齐王妃见到他,脸上露出真切放松的笑容,温声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多礼。今日府里事忙,你且自在些。”
周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礼数不能废。不过姐,王爷,末将恐怕不能久留了。外面一摊子事,都指着末将去盯着,尤其是您这王府周边,不敢有半点马虎。”
齐王楚承熠对自己这个能干又知进退的小舅子向来颇为满意,闻言点头道:“正事要紧,你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周彪再次抱拳,“那末将就先告退了,祝王爷王妃尽兴。”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刚走到府门口,恰与正要进府的太师王衍撞了个正着。
王衍须发皆白,在家仆的小心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
周彪见状,连忙侧身让到一旁,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恭敬与恰到好处亲近的笑容,微微躬身道:“泰山大人也到了?小婿方才还在念叨,怕您老人家路上劳累。”
王衍停下脚步,抬起那双温润却通透得能映人心的眼睛,看了周彪一眼,脸上露出惯常的、毫无破绽的慈和笑容:“是你啊。怎么,你这寿星的小舅子,不在里面多喝几杯,这么急着就要走?”
“岳父说笑了。”周彪陪着笑,语气十分自然,“职责在身,不敢贪杯。今日京城各处,尤其是齐王府周边,都得盯紧了,绝不能出乱子。小婿得赶紧回去坐镇。”
王衍闻言,轻轻颔首,目光在周彪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随口一提,又似意有所指:“嗯,谨慎些总是好的。京城安危,系于你身,责任重大啊。”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家常的关切,“前几日,夫人还跟我念叨,说你有些日子没去府上看她了。有空,多回去走走。”
周彪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是是,岳父大人提醒的是。等忙过这阵,一定去看望岳母大人。那……小婿就先告退了,不耽误岳父大人入席。”
“去吧。”王衍微微摆手,在家仆的簇拥下,缓缓迈入了齐王府那气势沉雄的大门。
厅内又有五六位官员联袂而至。与先前清流官员的朴素不同,这几人衣着明显华贵,锦袍料子细腻光滑,玉带温润生光,气度雍容矜贵。正是中书内阁的徐渭、吏部侍郎崔明、户部郎中郑桐、御史杨廉等江南豪族出身的官员。他们与总领江左道、加庐州将军衔的晋王殿下利益休戚与共,自然簇拥在其周围。他们所呈上的寿礼也极为考究,有通体无暇的玉山子,有织金嵌宝的四季屏风,还有整株形态奇崛的红珊瑚,件件价值不菲,光彩夺目。
“臣等恭祝齐王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徐渭作为代表,笑容满面地行礼,话语恭敬周全,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疏离与审视。
楚承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如同蒙上一层薄雾,只是依照礼节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有劳诸位大人费心,请入座。”
气氛相较于之前,瞬间冷下去几分。双方只是客套了几句“殿下劳苦功高”、“仰仗殿下威仪”之类的场面话,便再无深谈。江南豪族官员们被引至相应的席位坐下,与清流官员们泾渭分明,彼此间偶尔目光短暂接触,也迅速移开,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极力掩盖着的是对对方根深蒂固的鄙薄与不屑。
就在此时,王衍身着朴素的褐色常服,在家仆的搀扶下步入厅堂。他虽年事已高,步履略显蹒跚,但那双眼睛依旧温润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褶皱。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今日跟随在王衍身后的,并非他那位资质平庸、不堪大用的儿子王崇,而是他的嫡孙王昶。王昶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冠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收拾得干干净净,眼神收敛了平日的浮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的微笑,行走间步履沉稳,竟是一副进退有度的翩翩佳公子模样,与平日里那个传闻中流连花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老臣来迟,望殿下恕罪。”王衍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齐王楚承熠虽与王衍政见多有不合,常于朝堂争得面红耳赤,但对这位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太师,表面上的尊重还是给足的。他上前一步,扶住王衍的手臂:“太师言重了,您老能来,本王已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他的目光在王昶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未置一词。
王衍的寿礼是一幅前朝名家的《松鹤延年图》,寓意吉祥,又不失清雅风骨,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其超然的身份与深厚的品味。
就在宾客基本到齐,宴会即将开始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香风的骚动。只见宁安公主楚尧,带着云岫和王晚晴,出现在了灯火辉煌的门口。
楚尧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一身淡蓝色宫装,颜色清雅不俗,既不失公主的尊贵气度,又不会在寿宴上过于抢眼。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珠子圆润光泽,随着她轻盈的走动微微摇曳,映衬得她容颜清丽,气度卓然。王晚晴则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紧紧跟在楚尧身侧,小手微微攥着衣角,脸上带着初次参加这等盛大场合的紧张与掩饰不住的新奇。
楚尧甫一进门,目光便与正侍立在王衍身侧、努力扮演温良恭俭让的王昶对了个正着。
王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被惊艳到的亮光,随即被更深的算计与伪装所覆盖。他趁着祖父与齐王寒暄的间隙,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步履从容地主动迎向楚尧。
行至近前,王昶停下脚步,对着楚尧深深一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王昶参见公主殿下。”
楚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一副温良恭俭让模样的王昶,再联想到皇后母后屡次提及、意欲将自己许配给他的话语,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与冰凉的、近乎绝望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就是这个人…… 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里不一、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竟可能是她未来被迫托付终身的人?仅仅是想一想,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无力。
然而,深宫多年严苛教养出的城府与本能,让她绝不会将这等翻江倒海的情绪流露分毫。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懈可击的、属于宁安公主的得体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皇室应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与亲切,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王公子不必多礼。”
王昶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仰慕,话语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轻浮孟浪,又充分表达了敬意:“能在此得见公主殿下凤仪,是王昶莫大的福分。殿下今日光彩照人,令这满堂生辉,星辰亦为之黯然。”
楚尧心中冷笑更甚,这伪装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可惜她早已看透那皮囊下的不堪。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距离感:“王公子过誉了。今日是齐王兄寿宴,本宫亦是宾客。公子请自便。”她一句话便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不欲与他有半分多余的牵扯。
“是,王昶告退。”王昶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楚尧那份隐藏在完美礼仪下的冰冷与排斥,十分识趣地再次躬身,而后姿态依旧优雅地退开,回到了王衍身后,重新扮演起背景。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楚尧感觉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母后的期望,家族联姻的责任,像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越收越紧。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酒菜香气与脂粉味的空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凉与不甘狠狠压下。
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寻求慰藉的渴望,越过攒动的人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门内侧,那个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的侍卫身影上。是顾献安。他依旧在那里,沉默地履行着他的职责。
他还在……还没有被派去那生死难料的北境……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骤然照进了她冰冷压抑的心底,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欣喜。与方才面对王昶时那令人作呕的压抑截然不同,看到顾献安,看到他沉稳如山的身影,她那颗被现实浸得发冷发僵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丝真实的、可触摸的温度。
他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视线转来,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顾献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随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古井无波的沉稳,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算是无声的行礼。
楚尧的心像是被那细微的涟漪轻轻撞了一下,脚下不自觉地微顿。
“公主,”云岫在她身后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肘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该进去了,齐王妃正看着咱们呢。”
楚尧这才恍然回神,顺着云岫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齐王妃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温和而包容。她连忙收敛起所有外泄的心绪,重新端起公主的仪态,带着神情依旧有些拘谨的晚晴,快步走了过去。
“皇嫂!”楚尧笑着唤道,语气里带着对这位向来宽厚嫂嫂的亲昵。
齐王妃迎上前,亲热地拉住楚尧的手,又看向她身后的王晚晴,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一下,笑道:“这位便是晚晴姑娘吧?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她仔细端详着楚尧,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嗔怪,“有些日子没来了,可是把你皇兄和我都给忘了?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宫里饮食不合胃口?还是伺候的人不用心?”
这位嫂子向来对她极好,是真切的关怀,楚尧心中一暖,那点强压下去的委屈又冒了头,鼻尖微酸,忙掩饰般笑道:“哪有忘了皇兄皇嫂,只是近日宫里事情多,父皇又盯得紧,抽不开身。宫里饮食都好,劳皇嫂挂心了。”
齐王妃拍拍她的手背,触感温暖干燥:“那就好。今日既来了,就好好松散松散,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当是自己家,不许拘着。”她又对有些手足无措的王晚晴柔声道,“晚晴姑娘也是,不必拘礼,随意些才好。”
正说话间,三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齐齐向楚尧行礼,口称:“小姑姑。”
这正是齐王的三个儿子。嫡长子楚光埙,年方二十一,容貌酷似其父,身形挺拔,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种近乎冷硬的孤傲。他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看向楚尧的眼神带着对长辈应有的礼貌,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嫡长子的矜持。
“不必多礼。”楚尧笑着点头,对这个性格从小便有些冷硬、不太与人亲近的侄儿,她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