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永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的靛蓝。殿内早已掌了灯,橘色的光晕在冰冷的金砖上摇曳,却驱不散那股从四面宫墙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意。
楚尧抱着一个半旧的锦缎引枕,蜷在临窗的软榻上,下巴抵着微凉的绸面,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外面,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几片枯叶被冷风卷着,打着旋儿砸在窗棂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像敲在她空落落的心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校场上的景象——那个穿着青布军服、挺拔如松的身影;那张在阳光下淌着汗、轮廓分明的侧脸;那拉开三石强弓时贲张的力量感;还有那支呼啸着穿透木桩、钉入围栏的利箭……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灼人。
“臣愿为国效力!”
他跪在晋王面前,声音铿锵,眼神灼热,像两簇燃着的火苗。那里面没有对未知战场的恐惧,只有男儿建功立业的渴望。
一股混杂着欣赏、欣喜、担忧、自责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间疯狂搅拌。欣赏他的身手与气魄,欣喜于他真的如自己所愿进入了行伍,并且如此出众。可这份出众,却像一把双刃剑,立刻引来了三哥“北境建功”的提议。北境…… 那两个字像冰锥,扎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是不是我害了他?这个念头阴魂不散。如果她没有多嘴问弓,没有任性让他演示,他是不是就能像其他新兵一样,在相对安稳的巡防营里慢慢熬资历,至少……离那些刀光剑影远一些?
“阿姐!阿姐你看!”
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带着一身凉气和欢腾的劲头,直扑到榻边的矮几上。肉嘟嘟的小手不管不顾地一扫,“哗啦——”一声,矮几上那副她下午无心摆弄的檀木象棋,连同棋盘一起,被扫落在地。沉实的棋子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噼啪”声响,滚得到处都是。
楚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个激灵,涣散的神思被强行拽回。
“慢点儿!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心摔着!”云岫喘着气追进来,一脸无奈。
楚尧看着叉腰站在一片狼藉中、脸蛋红扑扑、额角还带着细汗的弟弟楚承烨,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阴郁,竟被这小家伙蓬勃的生命力冲散了些许。她俯身,伸手摸了摸弟弟汗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潮润。
“姐姐,我想出去玩!御花园池子里的金鱼,肯定想我了!”楚承烨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渴望,拽着她的衣袖摇晃。
“天黑了,外面天冷,风又大,可不能出去。”楚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指尖将他跑乱了的发丝捋顺,“要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就又要那黑乎乎的苦药汤了。承烨想喝吗?”
小家伙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不喝不喝!苦!”
楚尧忍不住笑了,那笑意短暂地抵达眼底,驱散了片刻的霾色。“乖,先去跟嬷嬷把出了汗的衣裳换下来,再让她们给你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她示意候在一旁的宫人将楚承烨带下去,又挥了挥手,“这里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宫人们无声敛退,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凌乱的棋子,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空旷感。
不一会儿,云岫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口氤氲着温热的雾气。“殿下,趁热把姜汤喝了,驱驱寒。从回来您就坐着发呆,连口热茶都没用,仔细身子。”
楚尧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辛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那块寒冰。
云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是与这碗姜汤的暖意截然不同的沉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殿下,您这一下午都闷闷不乐的,奴婢瞧着……不会是为了巡防营里,那个姓顾的小子吧?”
“噗——咳咳咳……”楚尧一口姜汤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云岫连忙上前,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脊,为她顺气。
好半天,楚尧才缓过来,脸颊因咳嗽和羞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嗔怪地瞪了云岫一眼:“瞎、瞎说什么呢!”
云岫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了然与无奈:“殿下,这儿又没外人。您跟奴婢还有什么好藏掖的?奴婢又不会出去乱嚼舌根。”她顿了顿,观察着楚尧的神色,试探着又问,“您跟奴婢交个底,您对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不会是……真上了心吧?”
楚尧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没看云岫,目光飘向地上那些散落的棋子,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什么那小子,人家又不是没有名字……”
云岫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追问:“好好好,是奴婢失言。那……您对顾献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尧沉默了半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自己也理不清那纷乱的心绪,最终只是轻轻说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想见他,不想让他去危险的地方。”
云岫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担忧:“怪不得您从回来就心事重重呢,原来根子在这儿。您是怕晋王殿下真把他派去北境,那边刀剑无眼的……还是怕,以后就见不着了?”
“父皇总说北境是苦寒之地,边关不宁,现在又要起战事……”楚尧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危险啊!你是没看见,今天校场上,那么粗的木桩,都被他一箭射穿了!那要是射在人身上……”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云岫一边捡着地上的棋子,一边宽慰道:“殿下放宽心,那箭啊,也是射在北凉人身上。顾献安身手那么好,肯定能保护自己。”
“刀剑无眼啊!”楚尧猛地转过头,眼中是真实的恐惧,“万一呢?万一北凉也有高手呢?沈师傅说过,北凉人,几乎人人弓马娴熟,凶悍得很!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云岫看着公主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劝,只能低下身,继续捡地上的棋子。
楚尧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是对顾献安的本事有信心,可那是战场啊!是尸山血海,是瞬息万变……她仿佛已经看到冰冷的箭簇、雪亮的弯刀,还有无边无际的、被血染红的荒原。
这一夜,楚尧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和兵刃相交的刺耳铮鸣。
翌日清晨,巡防营北校场上蒸腾而起的、带着汗与尘土气息的朝气。
晨光熹微,冻了一夜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霜。数百名兵卒按各卫、各都的编制肃立,黑压压一片。虽比不上羽林军那般令行禁止、鸦雀无声,却也自有一股行伍特有的、压抑着的肃杀之气。与昨日考核时的喧闹杂乱相比,此刻的校场,更像是一头被套上了笼头、磨砺着爪牙的野兽。
点兵台上,巡防营统领周彪按刀而立。他年约四旬,面皮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常年与京城三教九流打交道磨砺出的精明与油滑。他扫视着台下这群大多出身寻常、甚至有些落魄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钟般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清楚了!”周彪开口便是军营里惯常的粗豪,但话语间的逻辑却清晰无比,“咱们巡防营,吃的就是京城这碗饭!干的活儿,说好听点是保境安民,说直白点,就是给这满城的朱紫贵人们看家护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规矩,就一条——眼睛放亮,脑子放灵!”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遇上那些个顶戴辉煌、车驾华丽的,甭管他官大官小,都给老子把尾巴夹起来,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冲撞了哪个,别说你们吃罪不起,就是老子,也得跟着吃挂落!”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心领神会的嗡嗡声。能在京城混迹的,哪怕是底层军汉,也多少明白这“势利”二字的精髓。
“但是!”周彪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要是遇上那些不长眼的小官小吏,或者平头百姓敢炸刺儿的……哼!”他冷哼一声,“该抓抓,该锁锁,不必手软!咱们巡防营的威风,也不是泥捏的!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回应。
周彪满意地点点头,又训诫了几句日常操练、巡逻的细则,便挥手让各都头带回,自行安排训练。
人群散去,校场上顿时变得空旷。周彪却没有立刻离开点兵台,他从副将秦锋手中接过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上面罗列着这些天表现优异的士兵名单及其大致背景、特长。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掠过,并未过多停留,直到——“顾献安”三个字映入眼帘。
“奉车都尉……”周彪挑了挑眉,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年头,有爵位在身还肯来咱们这苦哈哈的巡防营卖力气,倒是稀罕。”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秦锋。
秦锋立刻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此人……前几日羽林军的陆巡陆校尉,曾特地来打过招呼,让稍稍关照,说不必特殊对待,但需留意其表现。”
“哦?”周彪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想起了前几日陆巡私下造访时那看似随意却意有所指的话语。羽林军是天子亲军,陆巡更是皇帝身边近臣沈恪的得力下属,他亲自来为一个小小的奉车都尉打招呼?再联想到昨日晋王殿下和宁安公主巡视时,对此人似乎也格外关注,尤其是公主,还特意点了名让他演示箭术……这顾献安,恐怕不止是身手好、有个空头爵位那么简单。这潭水,看着浅,底下却深得很。
周彪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合上文书,对秦锋道:“去,把顾献安叫来。”
“是!”
顾献安正在左军第三卫的队列中,跟随都头进行基础的队列操练。听到统领传唤,他神色平静,并无多少意外或惶恐,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布军服,抚平因训练而产生的褶皱,便跟着传令兵向点兵台走去。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
“参见周将军。”顾献安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嗯。”周彪微微颔首,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扫过,“看你履历,承袭奉车都尉之爵,弓马拳脚皆是不俗,可是家学渊源?”
顾献安坦然道:“回将军,微臣祖上确曾习武从军。些许微末技艺,不敢当将军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