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尧的呼吸顿了顿。她看得清楚,顾献安指尖先勾到了一根褪色的青绦,那青绦料子陈旧,却浆洗得干净,他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那印的轮廓,那上面隐约可见的“忠勇”二字,和她在宫藏图谱里见过的顺义侯家传印信,几乎一模一样。
“家传之物。”顾献安把铜印举起来,青绦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还有袭职文书,奉车都尉,刚承袭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压下了周围的议论声。
赵德明接过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又捏着铜印掂量,指腹反复摩挲着印边的纹路,脸色阴晴不定。那文书盖着礼部的印章,做不了假;这铜印的工艺也绝非寻常人家能仿制。盗匪们还在含糊地起哄,喊着“穷孤儿哪来的爵位”“肯定是伪造的”,直到衙役粗暴地用抹布堵住他们的嘴,才算安静下来。
赵德明骑虎难下,刚要硬着头皮喊“带走再审”,一道女声轻轻飘了出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慢着。”
车帘被云岫轻轻掀开,楚尧探出头时,鬓角别着的半朵白梅还带着墓园的寒气,素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宛如月下谪仙。她没看脸色发白的赵德明,目光直落在顾献安手里的铜印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绣线——那是母亲生前教她绣的荷纹,针脚细密,和玉簪上的残荷遥遥呼应,都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那印,借我看看。”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刚从墓园回来的鼻音,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连风吹过街角树梢的声音都听得见。赵德明这才看清车驾上的鸾凤纹和侍卫腰间的皇家令牌,吓得腿一软就想跪,被楚尧抬手拦住了,指尖还带着玉簪的凉意。
陆巡上前,从顾献安手里接过铜印,双手呈到楚尧面前。楚尧没接,只是垂眸细看。印面不大,却沉甸甸的,印边“开国辅运”四个字刻得深峻有力,转角处那个极小的磕痕清晰可见,和图谱里标注的分毫不差。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磕痕,声音带着几分悠远:“顺义侯顾家的忠勇印,太祖亲赐的,赵府尹身为京兆府尹,应该认得。”
赵德明额头的汗瞬间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连忙躬身,连声道:“下官眼拙,下官眼拙!不知是公主殿下在此,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他一边说一边指挥衙役,“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盗匪都押回去严加审讯!”衙役们不敢耽搁,拖着地上的盗匪就走,赵德明也想跟着溜,却被楚尧叫住了。
“赵府尹,”楚尧的声音淡淡的,“这些盗匪持有皇家贡品凤纹金牌,绝非寻常盗案,还望将此案需彻查到底。”
“是是是!下官一定彻查,给殿下一个交代!”赵德明连连应诺,恨不得立刻从这儿消失。
顾献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素衣女子竟是公主,连忙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微臣顾献安,参见公主殿下。”却被楚尧笑着拦住,指尖轻轻摆了摆:“路见不平而已,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扫过他磨白的袍角和手肘的补丁,又想起方才那利落的身手,忽然笑了,眼底的沉郁散去不少,多了几分灵动:“看你身手这么好,今后有什么打算?”
顾献安攥了攥手里的铜印,耳尖有点红。他低声道:“想投军,只是……没有门路。”奉车都尉虽是个低阶爵位,但俸禄地委,更无实权。他想上战场,重现顾家当年的荣光。
楚尧眼睛一亮,转头冲车外喊:“陆巡!巡防营是不是在招兵?”陆巡是羽林军校尉,对京中军备之事了如指掌,立刻应道:“回殿下,是,三日后公开选拔。”
楚尧转回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巡防营虽不比羽林军,却是京畿防卫的重中之重,只要你有本事,在哪都能发光。三日后去考,凭本事考进去,没人敢说闲话。”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满是笃定,“我赌你能过。”
顾献安抬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光,像初春刚破冻的湖面,映着晚霞的余晖,亮得晃人。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公主的骄矜,只有纯粹的信任和鼓励。他喉结动了动,郑重地躬身,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车帘落下时,楚尧听见外面传来赵德明含糊的道歉声和顾献安的回应,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云岫重新给她倒了杯热茶,瞥见她指尖摩挲玉簪时带笑的弧度——那点从墓园带回来的沉郁,终于像檐角的融雪般,慢慢散了。
“陆巡。”楚尧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明日去趟巡防营。”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不必太过照顾,留心一下就好。”
车驾重新启动,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楚尧靠在车窗边,看着晚霞把远处的宫墙染成暖红色,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簪上的残荷。顾献安……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簪残荷纹上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母亲若是看见,应该也会为她高兴吧。
车外,顾献安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铜印。风卷着他的灰布袍子,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那枚印传来的暖意——那是家族传承的温度,还有方才少女眼里的光,亮得像一团小火,要把这沉寂多年的寒意,都融成滋养新生的春水。他抬头望向车驾远去的方向,目光坚定,三日后的选拔,他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