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赴尧安 > 第2章 玉簪与铜印

第2章 玉簪与铜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初春的风总带着股钻骨的寒意,卷着官道旁未融的残雪,成束地抽打在鸾凤车驾的朱红漆木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仪仗队的甲片被侍卫生生擦得能照见人影,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马蹄踩在冻得邦邦硬的土路上,声响沉闷而规律——咚、咚、咚,精准地和楚尧胸腔里的心跳叠在一起,敲得她心口发闷。

刚从西郊的母亲墓园回来,那股裹着松针与新土的湿冷气息,仿佛钻进了骨缝里。车厢角落燃着的银丝炭虽旺,熏香袅袅缠绕着雕花木梁,却始终压不住那点寒意,正从她素色裙摆的褶皱里往外钻,顺着脚踝往上爬。

楚尧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坐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精心雕着半朵残荷,荷叶边缘微微卷曲,露出纤细的荷茎,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样式。这玉簪随了母亲二十余年,边角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却在她微凉的指腹下,始终泛着沁人的凉。她把簪子轻轻贴在脸颊,试图汲取一点想象中的暖意——那是从前母亲坐在梳妆台前,握着她的头发梳髻时,指尖偶尔落在她头顶的温度,带着脂粉香和淡淡的墨香。

“殿下,茶温刚好。”云岫的声音轻得像初春的柳絮,袖口还沾着点炭灰——方才为了温这杯雨前龙井,她特意守在小炭炉边,每隔片刻就用银匙搅一搅,把水温控得比往常高些,就怕凉了伤了殿下的脾胃。

楚尧没回头,却凭着多年的默契精准地握住了茶盏。白瓷盏壁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氤氲的热气糊了眼睫,也让车外渐浓的市井声越发清晰:货郎挑着担子走过的吆喝声,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孩童追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风筝线“嗡嗡”的轻响;还有街角包子铺飘来的麦香,裹着肉馅的鲜气,比宫里规规矩矩蒸出来的御膳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这是她每年为数不多能“偷”看宫外世界的机会。车帘被风掀得微微晃动,楚尧借着那道缝隙,贪婪地望着外面的景象:挑着糖画担子的货郎正给穿红袄的小丫头画一只兔子,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三个半大的小子追着一只沙燕风筝跑,风筝线缠在一起也不恼,反而搂着肩膀笑作一团;包子铺的掌柜正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裹着香气冲上半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正看得入神,一声厉喝突然像石子砸进喧闹的市井里,震得人耳膜发颤:“官差拿人!闲人避让!”

车驾猛地停住,惯性让楚尧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外面传来陆巡佩剑出鞘半寸的“噌”声,那是护卫队遇袭时的警戒信号。楚尧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雀跃——长在深宫,见惯了规行矩步的侍卫和花架子般的演练,这样鲜活的冲突,比话本里写的还要勾人。她把茶盏往云岫手里一塞,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急切:“看看去!”

不等云岫阻拦,她已经凑到帘缝边,指尖把织金帘幕捏出几道褶皱,连鬓角别着的那朵素白梅花都蹭得微微晃动。透过细密的织金纹路,外面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五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正往车驾方向窜,每人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刀刃在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他们逃窜时背靠背互为掩护,脚步起落间透着章法,显然是常年走江湖的练家子,绝非寻常盗匪。

京兆府尹赵德明带着一群衙役在后面追,他那顶乌纱帽歪到了脑后,藏青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显然是追了一路。离着十步远,楚尧就听见他喘得像头跑累的老黄牛,一边跑还一边喊:“别让他们跑了!抓住有重赏!”

陆巡按剑就要下令护卫上前拦阻,楚尧却忽然“咦”了一声,指尖往帘外斜前方点了点。云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斜刺里的巷口冲出来个布衣青年,穿件浆洗得发硬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还打了个整齐的青布补丁,领口沾着点尘土。可他的身形却挺拔得像棵迎着北风的青松,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那份硬朗的气度。

青年冲出去的瞬间,腰间别着的旧布囊晃了晃,露出半片磨损的铜片。那铜片边缘呈方形,隐约能看见繁复的纹路,楚尧的目光骤然一凝——这方印的轮廓,竟和她在宫藏的《功臣图鉴》里见过的顺义侯家传印信,有七分相似。顺义侯顾家是开国功臣,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疑似传家宝的物件。

为首的盗匪眼看就要冲进围观的人群里,青年已经欺身而上。那盗匪也是个狠角色,回身就一刀横劈,刀锋带着凌厉的风,擦着青年的发梢掠过。就在众人惊呼的瞬间,青年却像早有预判,脚下踩着诡异的步法侧身避开,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骨节分明的手型透着常年习武的力道。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是腕骨错位的清脆声响,盗匪惨叫着松开手,腰刀“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火星四溅。不等对方倒地,青年肘部已经闪电般顶在他胸口,动作干脆得像切豆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拍掉了身上的灰尘。

“好!”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插满红果的杆子忘了吆喝,连花白的胡子都激动地翘了起来;旁边茶馆的伙计探着身子趴在窗台上,拍着窗框叫好。剩下四个盗匪见状,立刻放弃逃窜,呈扇形围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青年。楚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玉簪,指腹被簪头的荷纹硌得生疼——这架势,不像是宫里沈师傅教的那些套路,每一招都往要害上走,透着股野劲的利落,是在生死间练出来的真功夫。

左边的盗匪挥刀横扫,直取青年下盘,右边的则持刀直刺,攻他心口,另外两人在旁游走,伺机偷袭。青年却不慌不忙,翻身避开横扫的弯刀,靴底狠狠踹在偷袭者的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楚尧隔着帘幕都分明看见他嘴角溢出血丝,牙上还沾着血沫。他落地时顺势一滚,避开直刺的刀锋,右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扁担,手腕翻转间就挡住了另外两人的攻击,扁担与刀刃相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不过三息功夫,五个盗匪就全躺倒在地,有的抱着手腕哀嚎,有的捂着胸口抽搐。青年站在中间缓气,灰布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角的碎发沾着晶莹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只是抬手随意抹了把脸,连粗气都没多喘一口,眼神清明而镇定,扫过地上的盗匪时,带着几分冷冽。

赵德明终于赶了上来,叉着腰喘了半天才顺过气,肥厚的手掌拍着胸口,目光在青年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掂量什么值钱物件。他走到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顾献安,路过。”青年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没有丝毫慌乱,“见他们要伤百姓,顺手拦了。”他说话时眼神坦荡,直视着赵德明,没有丝毫闪躲。

这时,衙役从为首的盗匪身上搜出一个锦袋,双手捧着呈到赵德明面前。赵德明打开锦袋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见了金子——里面赫然是一块凤纹金牌,金牌上的凤凰展翅欲飞,纹路精细,鎏金工艺是江南贡品的路子,寻常盗匪哪能拿到这样的物件。他捏着金牌转了两圈,忽然冷笑一声,目光变得阴鸷:“顺手?寻常百姓有这身手?我看你怕是和他们一伙的,故意演这出戏,想混淆视听!”

地上的盗匪头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扯着嗓子喊:“顾老大!别装了!那批货不还在你身上吗?卖兄弟独吞算什么好汉!兄弟们跟你出生入死,你却想独得好处!”他一边喊一边往顾献安那边爬,一副要揭穿“真相”的模样。

人群顿时炸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来他们是一伙的啊”“怪不得身手这么好”“真是人心隔肚皮”的议论声传到楚尧耳朵里,她不由得皱起了眉。赵德明一挥手,衙役们的刀“唰”地就架到了顾献安颈边,刀锋的寒气让顾献安额角的汗珠都凝固了。楚尧看见顾献安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没急着辩解,反而伸手往怀里掏。

“别动!再动就当拒捕处理!”赵德明立刻喝止,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他早就看这青年不顺眼了,要是能抓个“盗匪同党”,说不定还能在上面面前邀功请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