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终于以为自己胜利了,剥开了李原递给她的一个橘子,正美滋滋地在吃。
李原安静地坐在她的旁边,没说话,目光一直游走在窗外面。
他不是在看人,他在看风,看树,看这个世界,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存外,终于腾出来的闲暇。
一直到了公司楼下,夏露露都在和李原聊天。
唯一的话题,就是安黎是谁?
李原一直没说。
因为这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是曾经塑造了他人格的妈妈。
妈妈很喜欢穿黄绿色的裙子,所以李原才穿了这身卫衣去扫墓。
但是李原没能进到公司的门,就在公司楼下,他被人拦下来了。
轮椅滚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刺耳,像在打磨骨头,每一下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这个骨瘦如柴的中年人推着他的轮椅,将轮椅碾到了李原的跟前。
他本来是阴狠地想将轮椅碾过李原的脚,却在中途夏露露给扯开了。
“你想干嘛!”夏露露说时还顺带看了一眼被拉到身后的李原。
“这人都要欺负到你头上了,你怎么都不带躲一下的?你是柱子吗!”
却在触及到李原眼睛时,突然泄去了所有力气。
她想起来刚才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肌肉时是僵硬的,她还以为他是犯病了不舒服,所以才紧绷了一点。
可夏露露看见这对眼睛里面罕见地升腾起一片蒙着雾的灰黑,像是卡顿的老电视似的闪烁着尖锐的灰麻。
在他的瞳孔中间,有个极小的光斑在颤。
那不是怕,是疼——
中年人露出一口缺了孔的黄牙,笑得好得意,“他敢躲嘛?他欠我的东西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说对吧?李原?”中年人故意抬眼看向李原。
他变成现在这惨样,就是之前被李原打的。
夏露露想问李原,你认识他吗?他来找你干什么?我们先回公司好不好?
她心里的声音是,谢景轩马上就回来了,他已经下飞机了,再等一下就好了。
她的手紧紧拽着李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她总有一股预感,李原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
今天要是放任李原在这里不走一定会……
李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露露,你先回公司,听话。”
他说完就轻轻推了夏露露后背一把,这种异常淡定的安稳,让她脑子很懵。
但是她的脑子在怒吼。
我不能走——
“回去吧,没事的。”李原没回头。
可他堵住了夏露露所有能重新站回到李原面前的机会。
李原说,“帮我去拿一下桌上的文件——有用。”
“那……好。等我。”夏露露不知道李原昨天已经离职了。
她答应了,她以为这是李原一个比较难搞的客户,她跑得很快,嘴巴里有些糊味。
快速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她似乎感觉到那时候的大火又烧回来了。
夏露露走了,人群却围过来了,这个时间段本来就是公司下班的高潮期。
人群里,也有认识李原的。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像细小的针,硬生生地扎在李原身上。
“李原,刚才那个是……”中年人玩味地看着夏露露的背影。
“是我同事。”李原快速截断他,不疾不徐的语气没有破绽,再加上刚才李原让她去拿文件她就跑了。
中年人没有怀疑。
然而李原没有想和他玩对峙的心思,他平静地质问他,“你怎么来了,你这个月要的钱我不是都打给你了吗?”
李原已经不在乎名声。
哪怕自己说的话可能让人误解为他是一个欠钱不还的混账。
但他已经离开公司了,哪怕谢景轩赶回来,也不能第二次开除他。
他也不会脏了公司的名号。
他感受着逐渐包围过来的那些别样的注视,许许多多,越来越多,全部都是无法躲避的,尖锐的,刺痛的铁栅栏,全都把他钉在了这里。
在那些指指点点中,也不知道会不会混杂了一些特意的煽风点火。
不一会儿,围过来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密集了。
李原观察了一下,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人群密度,是因为中年人看上去确实太可怜,还是因为事发在谢景轩的公司底下。
毕竟话题度太高了。
所以,这位中年人的目的大概就是这个了,他就是冲着李原的名声来的,甚至故意在拖延时间,让人群越积越厚,和下雪了一个道理。
雪下得多了,接下来即将要引爆的雪崩才更显毁灭性。
中年人就是要彻底毁了李原,看着李原为了保住工作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甚至跪下来求他的难堪模样。
而他不知道,李原已经先一步辞职了。
而此刻,李原看着他的眼里,没有了怕,没有了顾虑,只有静静地注视。
“钱?给钱啊李原!你以为你给的那点钱就够了?”
中年人终于猛地倾身,轮椅的前轮几乎快要蹭到李原的鞋边。
刚才之前他肯定敢碾过去,不过,现在人多了,他自然要更可怜一些。
他要假装气喘吁吁地推不动了。
在李原低头的瞬间,他看到了李原的腿,突然给了他一巴掌。
快,而狠厉。
“当年你在我公司,为了个破晋升名额,把我打成残疾,再也站不起来,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你欠我的,你还的清吗?”
人群里的议论声在李原挨这一巴掌陡然爆发,有人甚至下意识倒抽冷气。
当然,不乏有惊掉下巴的,“李原这病殃子,还能给人打成残疾,碰瓷来的吧?”
中年人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剜着李原:“你当时多年轻啊,那一拳下去,我下半辈子只能跟这轮椅过!”
可李原只解释了一句,“医生检查过,是你的隐疾,我只负责偿还打你的钱。”
大多时候,他只是注视着这个人的表演,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巍然不动。
他反应太平淡了,正常人面对这种场景的慌乱,被打后的震怒,他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显得阴郁。
或许他还瞅过了一眼时间,计划着什么时候才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