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安黎的。”
李原本来是酝酿了一下妈妈这个词的,但是觉得不合适。
他不想喊出的妈妈里带着这个世界里那个姓端木的女人的影子。
他没有对夏露露辩解,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墓碑,却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原几乎不会起伏的声音让夏露露很熟悉。
因为她认识的李原一直是这个样子。
但在这个时候,陌生感竟然超过了熟悉感,她看着这个皮肤干净的青年。
他今天真的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黄绿色卫衣,帽子软软地垂在白皙的颈后。
没有再穿着他那些黯淡的灰色或者灰白色衬衫。
可夏露露竟觉得这样的李原就不应该出现在除了公司以外的地方。
更别提他那一身和他不合时宜的漂亮衣服,在她眼里,这更像是鲜艳的葬服。
此刻的墓园里,雏菊花的香味,香烛的微光,都成了这份诡异的陪衬。
李原盯着香烛的火苗发呆,仿佛夏露露的存在和撞破,不过是又一阵路过的风,并不能给他带去波澜。
夏露露在墓碑台上放下了篮子,她莫名有些想哭,她问他,“李原,你好端端地给自己买墓地干什么?你的钱呢?都花光了吗?”
她陪着李原坐下,这种悲哀大概就是无力感吧。
每一个试图和李原相处的人类都会被他的平静带偏,他总让他们无意识接受了太多的不可理喻。
“告诉我,你的钱是不是都花没了?那么大笔钱花出去,你以后要怎么办?”
“这座城市有多繁华,普通人要活下来有多费钱?你难道不清楚吗?”
“像是谢景轩和谢景行这样的大人物都在这里发展事业,大部分贵族少爷从海外回来后,也在这里扎根。”
“现在连大明星李昭宁最近也来这边拍戏。”
繁荣的背景之下,这座城市附近的墓地的价格可想而知。
夏露露当初可是把妈妈留给她的遗产的三分之二都砸进来了——
夏露露扒拉了一下他,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该有的抖,“你是不是贷款了?”
不是愤怒,是急的。
面对穷得叮当响的小职员,她实在想不出来其他快速来钱的法子。
夏露露能买墓地,是因为当时她拥有着一笔巨额遗产,她有这个资本。
那李原呢?那么多的钱……
“你真的去贷款了?”
夏露露质问他,她有预感,现在只要李原点头,那就坐实了他确实不想活了的猜想。
墓园里的风好像都被钉住了,只剩下这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不断缠绕,永远无解的生死题。
可李原还是点头了,把所有的绝望一锤定音。
夏露露望着点头的李原,心仿佛被雷电击中,思绪瞬间飘回到那片火光中单薄的妈妈。
夏露露家并非天生有钱,她的爸爸靠非法倒卖野生动物发家,后来在一次深夜转运活体时,爸爸被笼中挣脱的野兽撕掉了双臂。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妈妈折磨了他,报复了整个拐卖她的村庄。
妈妈吼着让夏露露快跑,她跑了,妈妈却没跑掉,她后来用火烧光了整片大山。
所以,夏露露后来手里握着的遗产和赔偿款才多得几乎数不清。
她握着的,全是用妈妈的血泪换来的钞票。
“那你以后该怎么办?”夏露露想得到他的一个答案。
她心里知道,李缺心这个人不是怪人,他只是缺少了些常识和生活色彩,明明只要再多拽一下他,他就有机会脱离苦海了。
到时候他们三个可以带他一起吃烧烤,一起工作,一起下班,一起和他笑……
文缇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他的,王小喜肯定会抱着他哭兮兮的。
连谢景轩……
对了,只要去找那个人,他应该会帮李原吧?
夏露露抬过头,她看见山下一直到山上最近新修了许多昏黄的路灯。
灯光在夜雾里弥漫,像是漫延的火光,冲天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夏露露的棕色眼眸。
炽热的气浪顷刻间再次扑面而来,带着股活物被活活烧焦的味道。
她看见,好似正有熊熊烈火往山上燃烧,随着风肆意地往山顶的方向蔓延,漫天遍地,一直快烧到了眼前。
记忆里的火光疯狂涌上来,那日,她妈妈没有选择和她一起逃,她自愿死在了火里。
夏露露忽然站起来,抓起李原就往山下狂奔:“我带你去公司找他。”
她想得很简单,她要主动给李原找一个依靠。
谢景轩仅凭当时他们三人在他面前咿咿呀呀就能够力排众议,让李原继续回来工作,甚至还开会时总是单手撑在李原座位的两米处讲话。
还有那个初见的夜晚,三人偷听到他说要给李原树一堵挡风的墙。
那些磕CP的夜晚,如今重得像是一把锤子,敲出了她唯一能想出来的生路。
那个人,他就是李原唯一的浮木。
夏露露拽着李原往山下跑,凉风冷冷地灌进李原的卫衣外套里面,像是能把他轻易掀翻。
可夏露露的手像铁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夏露露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节枯木,没有重量,没有血肉,只是一节胳膊。
她疯狂握住李原这只手在山路上狂奔,让李原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往前冲,连一刻呼叫停止的空档都不要给他留下。
两人脚下的路从墓园的青石板,变成踏破绝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