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跟着跑,他眼神空空的,却偶尔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轻轻地摇。
他好久没有被人这样抓着跑过了,这种熟悉的,带着一种你还不能停下的强硬,如此霸道地要把他从已经被钉死了的终点里往外拖。
他的记忆渐渐裂开了一条缝,那些灰暗的灰尘慢慢往下掉了,记忆开始恢复了属于它的颜色。
李原脑海中,有些斑斑点点的色块,正快速地拼凑着,一块,一块,慢慢地,并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李原没说,这次来祭奠的不是已被打定了死亡结局的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在上辈子死的时候才过了二十六岁生日的自己。
他是注定要病死的人,也从来没有获得过健康。
他注定了不会拥有中年,也不可能拥有老年,他没有白头到老的命运,青年的末尾就已经是他能到达的最远的终点。
可一辈子,就有属于一辈子的长度,在他前世短暂的生命里,却幸运地被前世的大家支撑着干了很多事情,包括梦想。
在前世里,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陪他和生命赛跑,他的生命直到彻底闭眼的最后一刻都宛如一首完美的乐章,美满得连一丝遗憾的都没有。
就连葬礼,连葬礼都布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鲜花,鲜花芬芳……
而他在前世之所以能成为心理医生,不仅是天赋,更是因为他的生命满了。
他选择了去散播爱。
夏露露的手依旧还抓着他不放,她的长卷发在李原脸上飞来飞去。
真实,却是散乱无支点的黑。
当她最后带着李原站在站台等公交车时,声音里都还带着狂奔后的喘息。
“李,李原!别跑,跟我回去。回公司。”
“你不要总是一个人——你不要,不要……”
可李原只是垂眼,他感受到了手里滑腻腻的触感,是夏露露手心里的冷汗。
这个年轻的姑娘就这样带着他一路跑下了山,越过了百千个墓地,此刻更是紧张拉着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太阳的余晖早将他们的黑色影子拉长了很远很远,寂静,绵延,寒冷。
李原坐到了站台边的椅子上沉默,胃也在疼,他不知道这个姑娘误会了什么。
他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回公司。
上次他晕倒在会议室里被送到医院后,就是被送进了黄吾堂家的医院。
醒来之后,他没有怪谁。
他的死亡从来都是被既定的终点,黄吾堂的出现,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那个小孩,如今想要除掉他。
李原自然分得清黄吾堂当时故意朝他扬下巴时眼里的几分得意。
也知道医生们后来给自己输的液体里开始被掺了多余的东西。
他前世就是临床医学毕业的,后来才考研选择了专攻心理学,输入他血液中的那些东西有什么作用,李原心知肚明。
所以他才主动找上了黄吾堂,让他伪造了一份健康的体检报告。
把刀亲自递给屠夫,换得了这一个半月的短暂安宁。
他只是想要把公司里的事情处理完,也想把手底下的这三个实习生快速带好,早点失去需要他回头的负担后,然后该迎接什么,就走向什么。
原谅他前阵子给他们带去的压力,但是公司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黄吾堂不仅是要杀掉他,以他的性格,更会挑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下手。
李原心里逐渐明确了,他不能和夏露露回公司,他们之间的缘分注定该尽了。
今晚的风声一直很急。
也并不是李原的错觉。
而是,快了。
“你别跑!”
夏露露不知是出于第六感的敏捷,还是对于李原身上某种东西致命的感应。
她在李原将跑之前按住了他。
夏露露的力道还挺大,“李原,你够了!你现在跑了,今后还有谁能救你?”
“小喜他今天才给你寄了饺子,让我明天带给你吃。”
“文缇那么讨厌特权的人,每天为了你去咨询私人医生,想让你的病好起来。”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好歹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几个啊!”
李原很疼,还没站起来就被快速落下去的力道砸得发懵。
他的身体撞在背后的站台上,一直疼到了缓过来这口气的时间里,他都在垂着眼皮听着夏露露的控诉。
这个姑娘年轻,热烈,从来敢于对抗危险,像从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火种,正要燃烧着,把这个世界点亮。
至于自己?
他安静地抬起眼皮去打量这个身穿碎花裙的年轻姑娘,他只看到了四个字。
——前途无量。
“谢谢。”李原平静地对她说,他说得很认真,不再有公式化的嫌疑。
而出于感谢,他可以……
陪她回公司。
——最后再走一截路吧。
李原清楚,今后绝对不会再有了。
但上公交车前,李原能感受到似乎有人正在远远地注视着他,那阵有方向的风,此刻正向朝着他的后背瞄准击穿。
李原伸手盖上了那顶漂亮的卫衣帽子,沉默地跟上了夏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