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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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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郁倾,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吗?”

用了七年没变的号码,接到了十几年没见过的妹妹的电话。

郁倾后来问过她哪来的号码,郁昭说是特产街茶叶店,招聘的广告牌上写着。那是一个新规划的商业街,集中做茶叶和土特产的生意,平时和旅行社有合作,按车结回扣。郁倾经过客户介绍,也盘了一间试试水。

平时店里有店长、店员,他自己主要还是进山收货,顾着货源那块。

在接到郁昭电话之前,他一直以为他有一个可爱漂亮开朗的妹妹,在殷实的家境和父亲的爱护下过得很好。

正巧他那天就在宁台,开上他的二手车到郁昭说的住址只用了二十分钟。

那是一幢八十年代的旧楼,郁倾到时警察也正好在场。

三楼的楼梯走道上是刺鼻的红油漆味儿,郁昭的住处很好认,因为对门楼上楼下都是空屋子,旧木门,只有郁昭和蔡凤侠住的地方,在木门外装了一个铁栅栏门,门边还贴着过年时的红对联。

横批写着[美满幸福]。

可映入眼帘的是老弱妇孺,蔡凤侠和郁昭互相搀扶着,郁昭面无表情,脸上却全是眼泪。她就那么站着,无声无息的流眼泪。

正和警察沟通的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和郁昭穿着同色的校服外套,措辞清楚,吐字清晰,在陈述完全部经过后,他看到了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的郁倾,意识到这人不像在看热闹。漂亮的五官乍一看和郁昭还有些相似,便回头说了句:“郁昭,他是不是你哥啊?”

郁昭这才从呆滞的状态转醒,快速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看向郁倾。

其实郁倾也不知道妹妹如今的长相,他离开小姑娘时,他才三岁。

而郁昭也只见过全家福上面,郁倾十岁左右的模样。

老照片不是很清楚,他又站在光线最差的角落。

郁昭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他脸上的那枚小痣上,她认出了郁倾,却低下头没有说话。警察走后,郁昭还给他倒了一杯水,依旧没有叫他哥哥,依旧低着头,她说:“对不起,他们这次太凶了,我怕门被他们踢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打的电话…”

郁倾大约知道是郁中辉的玉石厂被人烧了,但没有找到纵火者。郁昭说是厂里曾经的员工们合伙烧的,因为当年在厂里干活的人,有一大半都得了尘肺病,他们找郁中辉补偿他们医药费,郁中辉的玉石厂,连保险都没给他们交过一天,又怎么可能补偿他们医药费。

他坐着小轿车,让保安把那些聚集在厂门口闹事的人赶走,嘴里叼着烟冷笑道:“自己短命,关我屁事啊。”

可回去后,却给每个车间配上了防尘口罩和工服工帽。只可惜太迟了,生病的人已经很多了。

玉石厂被烧的时间很不巧,恰好是郁中辉贷款盖新楼和新车间的时候。大约是被浇了汽油,按郁中辉守财奴的性格,楼里的防火措施肯定不合规,再加上老楼的电线老化。

救火车把火扑灭时,无论是新、老楼,都只剩一个空架子了。

郁中辉大受打击,他扩大厂区盖新楼的钱还欠着银行,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

厂子虽有地皮和堆在空地上没有烧光的粗胚石料可以卖。

但监管力度逐年增加,他厂里的那些员工,遣散的话需要按照劳动法赔付他们补偿。未完成的订单,也需要赔付违约金。

为了赔钱,还债,郁中辉把别墅卖了。他彻底的一无所有,唐慧雯也和他离婚了。

那时候郁昭才五岁,蔡凤侠带着郁昭搬进了她退休前单位给分的房子里。郁中辉一心想着东山再起,要蔡凤侠把自己的养老金拿出来,给他投资做生意。蔡凤侠给过他钱,但或许是她的神像不管用了,或许是玉石厂背负的人命债太多,透支了郁中辉所有的运气,他就此没有再翻过身。

蔡凤侠逐渐明白不能再把钱给他了,郁中辉就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存折,偷钱。

蔡凤侠把她所有的金首饰放在一个小木匣里,天天枕着睡觉。郁中辉见招拆招,把她的降糖药偷偷换成安眠药。好在地/西/泮片的效果不强,蔡凤侠醒了,那晚母子两个堪比世界大战,郁中辉就差动手了。

蔡凤侠抱着木匣子,郁中辉缩在床边痛哭,怒斥母亲不帮他,不疼他,不信他。

郁昭站在一边,和郁倾再见她时的表情一样,六七岁的小孩,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但她无法适应,永远无法习惯。

眼泪落下,不出声是因为她不敢出声,若她哭出声,蔡凤侠也会忍不住要哭,郁中辉就更激烈,他会用头撞墙,会打自己耳光,用男性强大的声压哭嚎:“是爸爸没用!啊啊啊!是我害了你们啊!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郁昭害怕家里吵架,害怕爸爸偷奶奶的钱,更害怕爸爸死。

哥哥和妈妈已经走了,不要她了,她不想失去爸爸。

六岁不敢哭出声,十六岁也是。

之后蔡凤侠为了养活小孙女和自己,卖掉了她的金子,买下了一个一百来平的小店面,开起了小超市。

郁中辉自那次后,没有再提东山再起,祖孙俩的生活渐渐平静,郁中辉偶尔还会去接郁昭放学。郁昭别提多高兴了,她没有太大的奢望,住大房子小房子,对小孩儿来说都可以。

只要爸爸和奶奶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哭就好,奶奶和爸爸总是因为钱吵架。

她牵着郁中辉的手说:“爸爸,你等我长大,赚很多很多钱都给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难过,不要再和奶奶吵架了?”

郁中辉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来不及了,他这次回来接郁昭放学,就是抱着见女儿最后一面的心思。

后来小超市被人砸了,蔡凤侠和郁昭才知道,郁中辉欠了六十万的高/利/贷,已经跑去外省躲债了。

她们住的房子,是单位分房,没有房产证,卖不了,就算能卖最多也就值个一两万。

小超市的店面买来时也才两万多,六十万对于1997年的祖孙俩,是巨款。

他们还不上,只能忍受讨债人的骚扰。

早几年好些,毕竟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屁孩,是榨不出钱的。

但随着郁昭的长大,就不一样了,美丽是贫穷女孩儿的价值,他们看郁昭的眼神越来越玩味,甚至会把郁昭叫去一旁,用温和的好人口气教唆她去夜总会赚钱。

“没什么,就是陪客人聊聊天,喝喝酒,一个月随随便便五六千,你要是豁得出去,赚得更多。赚了钱,把债还了,我们也就不会再来了。”

郁昭低着头没说话。

现实和香/港/黑/帮片还是不同的,他们放贷本就不合法,民警介入后,这些人就说是朋友,看郁中辉可怜,借给他的钱。

找到当时的欠条,是二十万。

他们说的六十万,就是哄骗老弱妇孺,想着能榨一点是一点。

法律上本没有什么父债子偿的义务,但这些人最会钻空子,出警需要时间,一堆人冲进小超市砸光东西,拿走收银机里的钱,骑摩托跑掉只需要两分钟。

两相权衡,蔡老太太只能主动给钱消灾。

如果钱让他们不满意,他们会尽量的在有限的时间内,对祖孙二人拳脚相加。

郁昭有几次被打到眼睛红肿,眼皮两天都睁不开。即使如此,她都觉得这些事总会过去的,只要再等几年,等十八岁,等她攒够了钱,就可以带着奶奶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生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找苦命人,半年前蔡凤侠查出了尿毒症。

被穷字困扰的人,得了最花钱的病。

一次透析五百,一周两次,一个月四千块。

郁昭不再去上学,她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打理小超市,在那些所谓的债主再找上门时,拿着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和他们拼命。

大约是她的激进激怒了那些人,债主决定给郁昭一点颜色看看,此前一直都是去小超市,没有找上过门,而这次,直接来砸了她们的住处。

郁昭在一阵阵的砸门声里,几乎崩溃,她颤抖着手拨通了存了很久,却没敢打过去的电话。

却在看到郁倾的当下十分后悔,这摊子烂事,是自己家的,郁中辉是她的爸爸,不是郁倾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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