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蓬莱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天色已近拂晓。
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将房间内的一片狼藉照得清晰可见——打翻的茶杯、散落的衣物,以及两个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人。
江砚白的情况比方嘉钰预想的要好些,除了手臂上崩裂的旧伤,身上多是皮外伤和力竭后的虚脱。
反倒是方嘉钰,肩头那道刀伤虽不深,但因一路奔逃未曾处理,血浸湿了半边衣袖,看着颇为骇人。
“别动!”方嘉钰白着脸,语气却凶得很,一把将想要自己处理伤口的江砚白按坐在椅子上。
他翻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手依旧有些抖,但动作比上次熟练了许多。
他先小心翼翼地剪开江砚白手臂上被血浸透的旧绷带,看到那狰狞外翻、再次渗血的伤口时,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嘴上却不肯饶人:“让你逞能!让你当英雄!这下好了吧?旧伤加新伤,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江砚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反驳,只是在方嘉钰清理伤口、疼得他肌肉微微绷紧时,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这声闷哼,让方嘉钰手上的动作立刻又放轻了三分,几乎是屏着呼吸,将药粉均匀撒上,再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打结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了个规整的结,没再弄出丑丑的蝴蝶结。
处理完江砚白的伤,他才顾得上自己。肩头的伤位置有些别扭,他自己处理起来颇为费力,龇牙咧嘴地够不着。
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瓶和布条。
方嘉钰一愣,抬头看向不知何时睁开眼的江砚白。
“我来。”江砚白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嘉钰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对方那双沉静却坚持的眸子,话又咽了回去。他别扭地转过身,将受伤的肩头暴露在对方面前。
江砚白的动作比他更熟练,也更轻柔。冰凉的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丝刺痛,随即被他指尖温热的力道覆盖。
布条绕过肩头、腋下,一圈圈缠绕,力道均匀,不松不紧。方嘉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皮肤的温度,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血腥味与清苦墨香的呼吸。
他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了粉色。
他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把地板盯出个洞来,心里疯狂吐槽:这木头手法还挺熟练?以前没少给人包扎吧?都给谁包过?……
“好了。”江砚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方嘉钰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胡乱拢好衣襟,结结巴巴道:“多、多谢。”
江砚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从周显书房暗格里搜出的、染着几点暗红血迹的账册,以及几封关键信件。
“必须立刻送出去。”
江砚白神色凝重,“周显与钱师爷内讧,消息瞒不住多久。齐王在京中必有耳目,一旦得知账册丢失,恐狗急跳墙。”
“怎么送?”方嘉钰也压下心头那点旖旎,凑过来,“城门怕是已经戒严了。”
江砚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方嘉钰身上:“用你的人,方家的商队。”
方嘉钰眼睛一亮:“对!我们方家有商队常年往来临水与京城,有官府核发的路引,检查会宽松很多!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可以让观墨扮成我的模样,假装抱病,由商队护送‘我’回京‘医治’,将账册藏在‘我’的‘药箱’夹层里!”
这法子虽然冒险,但眼下确实是最快、最稳妥的途径。方家商队的招牌,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行动。方嘉钰唤来观墨,低声吩咐。观墨虽吓得脸色发白,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江砚白则将账册和信件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夹层的紫檀木药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