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也不该,永远将他当作需要庇护的雏鸟。
“……好。”
良久,江砚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你明我暗。你负责吸引视线,周旋于台前。我随后潜入,暗中查证,寻找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会在你身边,但非必要,不会现身。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上,不可逞强,若有任何不对,立刻撤离。”
方嘉钰听到他答应,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又因他话语里的担忧而泛起细密的暖意和一丝酸涩。他努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感动,故意撇了撇嘴,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
“知道啦,江大人!啰啰嗦嗦的,跟我爹似的。”
他伸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江砚白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襟,动作快得如同错觉,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放心,本公子惜命得很,还等着看你……看你怎么把那些蠹虫一网打尽呢!”
他飞快地收回手,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行囊,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
“我得带几身鲜亮点的行头,不然怎么配得上我‘纨绔’的名头?还有银子,得多带点,不然怎么摆谱……对了,还得给观墨去封信,让他从家里给我调些江南那边铺子的伙计过来,把戏做足……”
江砚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强装镇定的模样,如同一只初次离巢、既兴奋又忐忑,却努力扑棱着翅膀的小鹰。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临水县码头。
一艘装饰华丽的客船缓缓靠岸,引得码头上苦力、小贩纷纷侧目。船身漆色鲜亮,船头插着绣有“方”字的锦旗,在江南湿润的风里猎猎作响。
舱门打开,先下来几个青衣小帽、手脚利落的随从,迅速在跳板旁站定。随后,一位锦衣公子才施施然踱步而出。
正是方嘉钰。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腰束玉带,坠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手持一柄泥金折扇,并未展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容貌本就秾丽,此刻刻意打扮,更是眉目如画,顾盼神飞,通身的矜贵气派,与这嘈杂的码头格格不入。
他微微蹙着眉,用扇子掩了掩鼻子,仿佛嫌弃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和水汽,对着迎上来的、早已在此等候的方家商铺管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这地方就是临水?瞧着也不怎么样嘛。赶紧的,找间最好的客栈,本公子这一路,骨头都快被摇散了。”
那管事是个机灵人,立刻躬身赔笑:“公子放心,‘蓬莱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早已备下,是咱们临水最好的上房,临着河,景致也好。”
“嗯。”方嘉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群、停泊的货船,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官仓轮廓,将所见的一切飞快地记在心里。
他摇着扇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招摇过市地往城中走去。所过之处,果然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有羡慕他一身行头的,有猜测他来历的,自然,也有几道隐藏在暗处、带着审视与算计的视线,悄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方嘉钰恍若未觉,依旧扮演着他骄纵世家子的角色,偶尔对路边的摊贩指指点点,或是抱怨石板路不够平整。
而在码头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运粮船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的“船工”,正沉默地整理着缆绳。
斗笠的阴影下,江砚白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抹天青色的身影,看着他如同孔雀开屏般,一步步走入那片未知的险地。
他压低了斗笠,将所有的担忧与关切尽数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