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官驿的厢房内,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气尚未散尽,混合着墨香与茶香,氤氲出一种沉闷又紧绷的气氛。窗棂半开,能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刷得苍翠欲滴,却无人有暇欣赏。
江砚白临窗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竹,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满了从赵永年府邸查抄来的账册副本、往来书信,以及各地密探送来的线报。纸张凌乱,朱笔圈点勾画,如同战场上的沙盘舆图。
方嘉钰盘腿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民间话本,眼神却早已飘远,时不时偷偷瞄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自从齐王的名字浮出水面,江砚白便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括,几乎不眠不休。
方嘉钰看着他眼底日益明显的青黑,又心疼又无力。
他试过插科打诨,试过端茶递水,甚至试过故意找茬想让他分心休息片刻,可江砚白就像是铁打的一般,所有的关切都被他无声地纳入,然后继续埋首于那片文字的汪洋。
终于,江砚白搁下了笔,指尖在摊开的一张江南漕运图上重重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他的声音因连日少眠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方嘉钰立刻丢开话本,赤着脚就跳下软榻,几步凑到书案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临水县?”他念出图上的地名,眉头微蹙,“此地……我记得是江南漕运转入内河的一个重要枢纽,漕粮、盐引、乃至南北货殖,多由此中转。”
“不错。”江砚白目光锐利。
“赵永年的账目虽做得隐秘,但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损耗’与‘漂没’,最终流向都与临水县的几个官仓和私人货栈对得上。且此地县令周显,是已故齐王妃的远房表侄,关系虽不算紧密,但在官场上,这点裙带已足够形成庇护。”
他拿起几份密报,“我们之前在陇西查到的那几条暗线,最终也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临水。此地,恐怕是齐王在江南漕运网络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钱袋子和中转站。”
方嘉钰听得心头凛然。齐王势力盘根错节,能在其核心地带撕开一道口子,其凶险不言而喻。他看着江砚白沉静的侧脸,一股混杂着担忧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涌了上来。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方嘉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我们这就去临水县,把他们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江砚白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齐王党羽经营多年,临水必是龙潭虎穴。赵永年倒台,他们定然更加警惕。明察,恐打草惊蛇;暗访,凶险难测。”
“那就暗访!”方嘉钰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江大人,你忘了我是谁了?我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探花’,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的方小公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努力营造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我这身份,不就是最好的掩护?我去临水县,可以借口游山玩水,或是……或是去考察江南的丝绸行情,为我们方家开辟新商路!保证合情合理,绝不会引人怀疑。”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可以大张旗鼓地去,住最好的客栈,参加当地文人骚客的雅集,跟那些富商豪绅打交道。他们见了我这等‘金玉其外’的世家子弟,防备心定然最低。到时候,打听消息、套取情报,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砚白沉默地看着他,眸色深沉。他深知此去危险,齐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方嘉钰这般招摇,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明处,成为活靶子。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想将他护在身后,远离一切风雨险阻。
可当他看到方嘉钰眼中那簇燃烧的、名为“信任”与“渴望并肩”的火焰时,所有劝阻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在翰林院里只会跟他较劲、动不动就炸毛的小孔雀了。
他跟着他一路从京城到陇西,经历了追杀、暗算,却从未退缩,反而在风雨中迅速成长,磨砺出了自己的锋芒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