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曼和艾森贝格那番意有所指的“关心”离去后,霍夫曼在椅子里呆坐了近一刻钟。脸上火烧般的感觉逐渐褪去,但心脏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难以平息。
他不是那种能被轻易“点拨”就热血上涌、立刻采取行动的人。恰恰相反,越是在情感或人际上面临不确定性,他越是会退回到自己最熟悉、最安全、也最能掌控的领域——逻辑、数据和待解决的问题。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但这句话更像是一个启动指令。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那块半遮着的黑布,露出下面那张复杂的欧洲关系推演图。目光扫过代表英国、法国、俄国、清廷以及奥地利自身的节点,还有那些标注着概率和风险等级的连线。
东方事务……对,还有更多细节需要推敲。戈德曼的玩笑(如果那仅仅是玩笑)带来的心绪混乱,必须被转移、被压制,而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更高强度、更需要专注的思维劳动来覆盖它。
他坐回桌前,摊开新的演算纸,拿起笔。不是继续斯提里亚的运输方案——那对他来说已经接近完成,缺乏足够的挑战性来占据全部心神。他开始针对“东行计划”可能引发的、更具体的次级风险进行建模。
·情景模拟一:如果英国东印度公司通过其在广州的商馆,提前接触到奥地利团队,并进行试探或刁难,团队负责人(那位耶稣会士)的最佳应对策略是什么?需要赋予他多大的临机决断权?不同的应对方式,会导致合作成功概率如何变化?
·情景模拟二:清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果地方官员(比如广东巡抚或其他矿业地区的官员)出于利益或保守心态阻挠,团队是应该坚持通过李侍尧的渠道解决,还是可以适度与地方周旋?周旋的“度”在哪里?
·情景模拟三:技术保密与展示的平衡点如何动态调整?初期展示哪些技术最能建立信任而不引起过度警惕?如果中方提出超越原定矿业范畴的技术咨询(例如水利、简单的机械制造),该如何回应?
·情景模拟四:团队自身的内部摩擦概率。来自不同背景(工程师、科学家、商人、前传教士、特工)的成员,在长途跋涉和陌生文化压力下,发生分歧的可能性有多大?需要预设哪些调解机制?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提出,转化为变量和参数,输入到他脑海中那个日益精密的推演模型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列出条件,画出决策树,计算概率分支。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那双睿智的灰色眼睛和那让他心绪不宁的谈话。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煤气灯不知何时已被助理点亮。桌上摊满了写满算式和流程图的纸张。
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但奇异地,也是一种平静。混乱的心绪被有序的思维劳动梳理、压缩、存放到了大脑某个不干扰主要进程的“后台区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是他熟悉的、属于沃尔夫冈伯爵贴身侍从的节奏。
“请进。”
侍从推门进来,恭敬地说:“霍夫曼先生,伯爵请您现在去书房一趟,关于东行计划的后续推演,他想听听更详细的汇报。”
“好的,我马上过去。”霍夫曼立刻回答,同时快速整理桌上最关键的几张推演结果。这正中下怀,他正需要向更高层级的“问题”汇报,来进一步巩固这种专注状态。
他拿起整理好的文件,走出办公室,穿过长廊,来到沃尔夫冈伯爵的书房。敲门进入后,他发现伯爵正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背对着门,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伯爵大人,您找我。”霍夫曼躬身。
沃尔夫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神色:“霍夫曼。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工作效率异常高涨。连斯提里亚那个原本需要两三天完善的运输方案,你都提前完成了终稿,还让助理送了一份副本到伊丽莎白那里?”
霍夫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又有点发热,但他竭力保持声音平稳:“是……是的。我觉得那个方案还有优化空间,就集中处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