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不是第一次接投诉。
她一直在和各式各样的普通底层人打交道。她本就是这个圈层的人。
什么人她都遇到过,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见识了什么叫人生百态。
不过,深更半夜,保姆和雇主接连给她打电话互相投诉的,她是第一次遇到。
王姐姐用近乎崩溃的声音痛斥她作为中介负责人,极度不负责任,竟让向她推荐了那么不靠谱的杨阿姨。
“哪有这样做事情的!”王姐姐大声抱怨,“哦,看我爸拉床上了,就不闻不问,扭头就走!连最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了吗?”
云朵扬了扬眉毛,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点。
王姐姐声音所造成的噪音,比过了来电铃声。
王姐姐持续大声输出:“我爸只是不小心摔断了腿,这段时间行动不便而已,又不是瘫痪在床。她一个保姆,怎么能半夜丢下老人家不管的!”
云朵只是听着,暂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我也快五十岁了,我一个身体也不是很好的人,深更半夜要回家里给我老爸换裤子换床单,帮他放洗澡水……我要是自己能做这些事,我花钱请保姆干什么!”
“你们中介是干什么吃的!光拿钱不认真替雇主审核的吗?这种不负责任的人,也推荐她来上工,讲不讲良心?”
“你们要负全责。你们还得赔偿我的损失!”
“我真的受够了!到底有没有靠谱的中介!都是拿了中介费不认真干活的,当我们小老百姓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本来睡眠就不好。我这边明天还得去上班。加来还有小孩要操心高考……”
听着王姐姐高亢愤怒,长篇大论的斥责之语,云朵表现得很淡定。
大部分人都是讲道理的。
不过人会因为某些事而愤怒焦虑烦躁,那个时候,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说完。
三分钟后,王姐姐宣泄完了。云朵听出来了,她主打一个我没睡好你也别想睡好的心态,纯情绪输出,感觉也没想真的问云朵要什么赔偿。
云朵听到王姐姐那边水龙头里哗啦啦啦水流声。
半夜起床回家给父亲洗床单,确实让人感到崩溃。
至此,云朵认为自己开口了,“王姐姐,你家里发生这个事,让你今晚上没睡好,让你们经历了不好体验,我感到很抱歉。不过今天晚上,就在之前没多久,杨阿姨有给我打电话,提前说了她没办法做下去了。听她的语气,似乎有难言之隐。”
云朵微微顿了顿,“我想,为了我们彼此之间能诚恳沟通,我建议你周末有空了来我店里,我也会约上杨阿姨,咱们把事情来龙去脉理理清楚,对对账。你看行不行?”
“这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不就是嫌我爸拉床上了,不想清洗,才跑了的。”王姐姐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但是情绪已经远没有刚才那么激动,“总之,我觉得她要向我爸道歉。刚才我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我爸正撑着拐杖,想自己清理。还好我来了,这万一他再摔着,找谁说理去!”
“是是是,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为了保障你的权益呢,我还是建议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坐下来说清楚哈。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推荐杨阿姨的。”云朵语气温柔地安抚着她。
“你们中介,都是嘴上一套实际做另一套。”
云朵笑笑,“王姐姐,咱们之前也见过面,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呀。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我哪里会那么多弯弯绕啊。我真要是那种人,我晚上都不会接电话的。您说是不是?”
“我明天肯定没空的。”王姐姐又埋怨了几句杨阿姨,“要死了真是的啊,这个床垫上也有啊,爸爸……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明天下午,六七点钟左右,我去你店里。”
“好的,我在店里等你。”
都说人在打电话的时候,是无暇分心顾及其他的事的。
这不,云朵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又上了宋之清的车。
什么时候进的电梯上的车?好像一切只是在她眼前划过,是存在过的瞬间。
瞧车行进的方向……反正是她不熟悉的方向。
云朵转头提出要求:“送我回家吧。”
“可以,说地址。”宋之清大言不惭地要求,“顺便把钥匙留一把给我。”
云朵赶紧拒绝:“我想起来了,我和矜矜同居之后,我那脏乱差的破出租房里好几个月没过去打扫了。恐怕你落不下脚。”
宋之清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能比那个一晚上二十块钱的臭网吧让我落不下脚?”
“唉,这……”云朵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搅在一起,语气怜悯,“主要怕你触景生情。”
“具体是?”
“你自己想象。”云朵故意扭头看别处,放轻了声音,“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去过我当时租的房子。”
至于后面她回去收拾东西,他闲下来时候跟过着她进入她的小出租屋里发生了什么,他应该记忆深刻。
宋之清面颊微动。
云朵是很懂怎么才能气死他的。
“我不介意。”他假装大方,“反正三个月之后你们就要分开。我提前行使一下我作为男朋友的权利,哦,不对,我只是把被某个小骗子恶意中断的权益续上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云朵在努力地想着狡辩词,“你别急,你先等我想好的。”她看到前方靠近一个路口,“前面放我下来。”
“不行。”宋之清拒绝,“你今天晚上只能和我在一起。”
云朵认真思考,权衡利弊后故意说道:“酒店的床确实比我那破屋子里的舒服。还有你这样堪比男模的帅哥作陪,简直是我梦中的生活。”
“是吗?”宋之清唇角上扬,促狭的笑意在眉间漾开,“那最好不过了。”
失去信誉度的云朵使出的激将法,对他来说,屁也不是。
宋之清揶揄:“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服务方式?”
云朵掀起眼皮子,打量着他精致的侧脸,“我说了算?”
“嗯。”
云朵挑了挑眉,言语上专挑他的软肋刺去:“不碰我那种?”
宋之清竟破天荒地一口答应了!“好。”
云朵的疑惑还未褪去,便听到宋之清跟着补充了一句——
“那就只睡你。”
云朵:“……老大你从哪学来的冷笑话?”
宋之清这段时间特别讨厌听到“舅舅”“小舅舅”“衿衿”这些词。
现在多一个“老大”。
老大,一股搭档味道,太不适合谈情说爱的称呼了。
她更喜欢她躺在自己身下哼哼唧唧地说叫他清清,让他轻点。
她像小孩一样,老爱给他起叠词称谓。
譬如,她会叫他“宋宋”,“清清”,“哥哥”……
都是在不可与外人说的场景里这么叫他的。
其他时候,她倒是更喜欢直呼其名。
想到这儿,宋之清的心情顿时不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