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孩没有气馁，而是继续问道：“我们去见拉结尔……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

“你骗人。”梅塔特隆道，“我见过他，在记忆里……”

他顿了顿：“那不是我的记忆……我不是他，是吗？”

路西法又一次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不是他，你才对我这么坏。”小孩继续问，“如果是他，你就不会这么做，你不会这么对他，对吗？”

“……你想要我怎样的回答呢？梅塔特隆？”

这下轮到梅塔特隆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那他是谁呢？”梅塔特隆问，“我又是谁呢？”

路西法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了，窗外，燃烧的火湖与堕落的潘地曼尼南紧紧地拥抱着。

“还记得你醒来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魔王的声音沉静，他带着梅塔特隆走到窗边，“你是梅塔特隆，我是路西法，而这……是我们的潘地曼尼南。”

不远处的拂晓宫沉默地矗立在高崖之上，俯视着翻滚的火浪，另一边，属于堕天使的连绵的宫殿，飘扬着逆十字旗与七宗罪的王旗。宫殿群的边缘，议会厅、政治厅、魔法院……各处灯火通明，来往匆匆。更远方，更多的恶魔、黑暗精灵、吸血鬼……

“你喜欢它吗，梅塔？”

“我应该喜欢它吗，路西？”梅塔特隆问，“即便我不是他？”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是他，那就不是。”

“那他是谁呢？你那么爱他……”小孩靠在魔王的肩膀上，“而不爱我。”

他能感受到魔王紧绷的身体，仿佛一根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弓弦。

“我爱你，梅塔特隆。”

“撒谎。”梅塔特隆道，“你爱我，就不会对我这么坏。”

路西法沉默，他们开始重新往上走。

墙的影子，窗外的星空，墙的影子，窗外的星空。

“创世纪的第一日，神带着贝利亚走进了光之海，他们穿越了整片海洋，走到了天空的最东方，神在那里种下了世界树，并创造了九位最初的炽天使。”

魔王缓缓地走着，低声讲述着，翻开了创世纪的第一页。

“萨麦尔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他是最末，语言的君主，神的书记官，我们的‘歌者’。”

“我也许听过他的诗篇，你们为什么都不说他的名字？”

“他死了。”魔王声音有一瞬间的冰冷，“他死在了黑暗深渊，弃我们而去，我们呼唤他，他却不肯回来……”

梅塔特隆。梅、塔、特、隆。

他甚至把他们的过去视为累赘，他甚至情愿和曾经害死他的精灵盟好，也不愿继续他们的旧约……他甚至不肯坦诚地恨他们。

怀里小孩瑟缩了一瞬，路西法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我们找不到他，只能向他的名字投去注视，如果有人呼唤这个名字，我们所有的兄弟都会投去目光。”

梅塔特隆安安静静地靠着他。那个混球正安安静静地靠着他。

魔王是否有一瞬感到宽慰，还是更多的痛苦？

“曾经，我们在神的见证下，在世界树与伊甸园的见证下，在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的见证下，在圣堂的地基与未建成的耶路撒冷，立下了永恒的盟约。”路西法道，“我们分享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爱、我们的国度，我们分享彼此和一切，直至哈姆吉多顿的降临。”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星光透过琉璃的屋顶，落在繁茂的花与叶上。

这里居然是一处空中花园。

“责任先于荣耀，奉献先于索取。”

魔王停下了脚步，洁白的欧蓍草扫过墨色的衣角。

“梅塔特隆，你要先有所牺牲。”

他将小孩放在地上，半跪下身，注视着那双眼睛，伸出手：“现在，在硫磺火湖的见证下，在潘地曼尼南的见证下，在我们先知的花园里，你要与我继续我们的盟约吗？”

梅塔特隆低头，看向落在自己身前的手，那只手纤细、苍白……可怖。

它又冰冷、又残酷；拉过他的手，拥抱过他。

“这就是你想要我做的吗？”

小孩握住那只手，抬起头：“如果我拒绝……”

他应该拒绝的。

可如果他拒绝——

那双蓝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选择。

——这个又美丽、又痛苦的晨星；这个又残忍、又悲伤的兄弟。

“骗子、坏蛋……”他紧紧地握着那只手，“你太坏了，路西法，你明明知道……你明明……”

——他要怎么拒绝他。

——他拿什么拒绝他！

握着魔王手的那只手小小的，湿漉漉的，带着苦涩的眼泪。

他哭得那么难过：“你就是欺负我……你欺负我爱你。”

路西法默然。

“梅塔特隆，既然你知道，就不该让自己有这么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