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他,路西法。”
萨麦尔面无表情,死亡之矛直指地狱之主,锋利的矛尖架在他的颈侧。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也不想听你的道理,放下他,现在。”
然而下一刻,一只稚嫩的手从一旁伸了出来,试图推开矛杆,但他力气太小了,与其说是在推开长矛,不如说是在表明立场。
梅塔特隆一只手抱着路西法的脖子,头倚着魔王,湿润的眼睛望着萨麦尔。
“萨麦尔……”
——为什么要叫上萨麦尔呢?
——萨麦尔可以避开路西法的视线。
——萨麦尔会站在我这边。
“不要。”
他说完,畏惧般地飞快收回了手,重新抱住了路西法的脖子,把头埋在魔王散落的发丝间。
萨麦尔愣了很久,矛尖已经在刚刚的动作里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他的怒火却没有因此而消散,反而愈发炽烈。
“你的目的达成了,路西法。”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声音,“需要我祝贺你吗?陛下?”
路西法抱着梅塔特隆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又似乎只是跳跃的火光下的错觉。
——他确实颤抖了。
——魔王也会害怕吗?
路西法开口:“你动了真情了。”
“哈?”萨麦尔瞪他,“你在说什么屁话?”
路西法微微闭上眼,失去了那双深沉又复杂的眼睛,他的表情看上去竟绝望悲哀到了可怜的地步。
可他有什么好悲伤的呢?他是魔王、堕天使的首领、九层地狱的主人,他拥有无尽的生命、无尽的力量、无尽的财富……他操弄权柄,他把他的兄弟玩弄于股掌。
——他凭什么悲伤呢?
——可他真的……好难过啊。
“不要这么难过,路西。”抱着魔王的小孩声音轻轻的,“没关系的,我永远和你一边。”
这下,就连萨麦尔也能清楚地看见路西法眼中的绝望了。
他在绝望什么?
梅塔特隆窥见的,会是哪一片记忆,让他如此坚定、毫不迟疑地选择他。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记忆,都足以让他如此坚定、毫不迟疑。
然而——
这从创世纪第一日开始的允诺,早已不复存在;这注定是最后一次安慰、最后一点温情;它建立在欺骗与操纵之上,更将被他用更残忍的手段撕毁……
他一如既往;他面目全非。
命运无法回头。
“梅塔特隆,你太贪心了。”
魔王开口,语气冷漠:“你已经得到了米迦勒和萨麦尔,也必须要得到我吗?”
萨麦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路西法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仿佛那些激荡的情绪,仿佛那句残忍的话,都不是出自于他。
“你不要……”魔王怀抱里的孩子打起了抖,他双手紧紧抱着这个残忍的恶棍:“不要一边这么难过,一边说这么过分的话。”
路西法没有回答他。
他能怎么回答他呢?
下一刻,潘地曼尼南上方的星空突然光芒大盛,连火湖也发出了轰鸣。
路西法看着萨麦尔,突然道:“我要带他去见拉结尔。”
话音刚落,地狱之门浮现,两扇石门轰然打开。
“路西法!”
萨麦尔完全没想到路西法会对他出手,根本不及反应,身体中的力量便被大量的抽取,黑色的鳞片浮现在面上。
梅塔特隆震惊地回头:“萨麦尔!”
可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旋流抓住了暴怒的黑蛇,将他飞快地吞了进去。
最后一刻,被狠狠投掷出的死亡之矛刺穿了寒冷的空气,擦过路西法的脸侧,击穿了走廊尽头的墙壁。
楼下传来惊呼声,地狱之门已经重新合拢。
小孩瞪大了眼睛,随后他重新看向路西法,眼中竟带上了恐惧。
“那一边是人界。”
路西法没有去看他,语气波澜不惊:“他只是会回来得慢些而已。”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怒瞪着他的爱尔麦蒂,一步踏出,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毗邻拂晓宫的高塔,下方是潘地曼尼南图书馆,上方收录着当年堕天使们堕落时从天国带下来的各类书籍和资料,其中大部分来自他们的记忆。
有一本是特殊的。
它是他们先知的化身,在他们逃出火湖后,由拉哈伯带入地狱——《拉结尔之书》。
它曾向那时已堕落的拉哈伯显迹,于是拉哈伯将其带出地狱,交给了建造方舟的诺亚。大洪水后嫉妒之君利卫旦将其带回地狱,之后便一直被收藏在潘地曼尼南图书馆的高塔之上。
墨色的石砖垒起旋转的阶梯,窗外是潘地曼尼南明亮的星空,时不时能看见飞翔的堕天使。
“萨麦尔一定气疯了,”小孩双臂环抱着魔王,倚着他的肩膀,“我们太过分了,路西。”
路西法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