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是一片碎裂又被重新拼合的镜子。
现在,他要从中找一块可以给他一切解答的碎片。
他知道有、他知道它存在——但它不在这边。
他的目光移向那被晨星投落的阴霾笼罩的部分,本能让他畏惧去触碰它们,那些过于锋利的边缘会割伤他捡拾它们的知觉,他留下的血会滴落在那双黎明般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会流泪。
他是不舍得他流泪的,他不舍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流泪,苦涩的伊甸园依旧美丽,但他希望他们永远欢喜。
可他为什么哄不好他们?
答案就在那里,在那片被遮蔽的阴影里,那些最锋利、最痛苦的记忆,就像那燃烧着坠落的阿利奥普里斯——
他必须找到它。
他向那片危险的阴霾伸出了手,然而,启明星悲伤的眼眸闪过脑海。
知觉颤抖,捞起了另一片无关的碎片。
——我做了错的选择。
石头叹息着,闭上了眼。
他睁开眼,斑斓的树影投落。
光也刚刚好,风也刚刚好,伊甸园总是很适合睡觉。
刚醒的他浑身都泛着懒劲儿,身下的羽翼光滑而柔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了进去。
晨星的光辉是有些浅淡的金色,稍显清冷,连他的翅膀看上去也不怎么热烈。
只有摸上去,才能感受到那温柔的暖意,火焰和羽毛穿过指缝,柔顺又缱绻。
他又多摸了两把,火焰与羽毛轻颤,那翅膀随即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将他拢了拢,又拍了一下。
越过跳跃的火舌,他看见翅膀的主人正侧身看他,枕着手臂,眼神温和,还有点无奈。
——路西法。
“在想什么?”
“在挣扎。”
路西法挑了挑眉头。
他笑起来:“在我的怠惰与惫懒中挣扎,在起床的理性和不起床的渴望中挣扎。”
路西法也笑了:“《怠惰者之歌》?”
“《伊甸园之歌》。”
“这可不太伊甸园。”
“怎么不能是呢?”
他来了兴致,撑着手肘,趴在路西法的翅膀上。
“我睡得很舒服、并且这份舒适是可以继续的;我应该起床、但我不起床也没有关系;如果我成功起床,那我就是一个有美德的人;如果不,那么我很幸福。”
“所以赖床是一件不太好、但很幸福的事——它当然应该属于伊甸园。”
他可以在那双深蓝的眼眸中看见神采飞扬的自己,就像被一片灿烂的星海包裹着。
“不圆满的确也是美的彰显,”星海荡漾,“但我一点也不想贝利亚听到这番歪理邪说,他已经够难对付了。”
“这是正论,你不能因为它不好辩驳,就将之打为邪说,我亲爱的副君,你的权威不在这里。”
“真理尚可辩驳,何况是赖床者的胡言。”路西法也颇有兴致的模样,“我只有三个问题。”
趴在翅膀上赖床的坏蛋得意洋洋晃着双腿,做了个请的手势:“洗耳恭听。”
“我们将好的感受称之为感受善,与善相对的感受称为不善。当个体感受到了善,就会想要继续感受,是吗?”
“当然。”
“一件事,从善到善,还是从善到不善,决定了个体是接受还是逃避,对吗?”
晃着的双腿渐渐慢了:“……不错。”
“那么,起床是从善到善,还是从善到不善呢?”
——他能说伊甸园是不善的吗?
——当然不能。
——路西法从来如此诡辩,但他也从来难不倒他。
“你一开始就做了一个绝对对立的预设,”他摇摆食指,“但正如我们的神是唯一,一切都是祂的分身和显化一样,善与不善也是统一的显化,所以不善不过是残缺的、变化的善而已。”
“又是你那‘不美亦美’的论调。”路西法叹息,“真是顽固。”
“那当然,我从来坚定不移。”他又得意地摇晃起腿来,“就算是你,也休想动摇我。”
路西法微笑,一双蓝眸如东方微明:“我不会那么做。”
灿烂的色彩在白色的画布上肆意纵横,这具人类躯体无法承载的记忆,散落其上,被流淌的颜料所吸收。
“这颜料……” 爱尔麦蒂的声音很轻,“会吸收并呈现最深处的记忆碎片。我没想到……会是这个。”
萨麦尔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画布,与画布上的孩子。
颜料渐渐凝固,金色和白色交织点缀,火焰与羽毛中,是一双温柔的蓝色眼眸。
——他们都能认出它们属于谁。
梅塔特隆抬头,不知何时,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站在画布的另一边——面目全非的光耀晨星。
他只是没有那么亮了,也没有那么快乐了;他只是不会再和他在伊甸园里讨论美与善了;他只是不会再无条件纵容他,让他枕着他的翅膀睡觉了。
“你不该做这么危险的事。”
魔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有些紧张的爱尔麦蒂,和翘着腿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萨麦尔对视一眼,最后重新落在了梅塔特隆身上。
那深沉的幽蓝与记忆中那双温柔的眼眸,有了一瞬间的重叠:“你的身体依旧脆弱。”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