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塔特隆抓紧了身下的画布，记忆的投影被褶皱扭曲，再不见原本的面目。

曾经温柔的眼眸如今这样冰冷，他知道他在生气——可过去，他再生气都不会这样对他。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画布。

“你骗我、你还不理我。”梅塔特隆望着他，“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那你得到了吗？”

梅塔特隆沉默。

他在记忆的迷宫里做了错的选择，他没有找到答案，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

路西法不再多做停留，他转身，墨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弧线。

“路西！”

梅塔特隆猛地站起来，但在记忆带给人类躯体重压下，腿一软，身旁的爱尔麦蒂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

和记忆里同色的发丝晃过他的眼前，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他们中间只隔着一张画布吗？

他望着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背影，脑海里却只有那双微笑的眼睛，他又是委屈、又是期待：“你不抱抱我吗？”

魔王的背影是潘地曼尼南最昏沉的阴霾，梅塔特隆只能看见那片夜色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明明我才是更痛苦的那个、明明我才是被玩弄于股掌的那个、明明我才是……该离开的那个。

——怎么会有这样可恶、这样过分的人。

“对你来说，我是不善的吗？”他颤抖着大声问，“我带给你的，都是不善的感受吗？”

路西法离开的脚步终于停下了，灯盏里跳跃的火光也照不亮那道深沉的背影。

梅塔特隆继续问：“所以你才总是不开心，所以你才逃避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那道背影凝固潘地曼尼南幽深的黑暗里，仿佛一尊雕像。

路西法沉默了数息，最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回过身，画布被流动的空气推倒房间一侧，魔王一步、一步走到了梅塔特隆身边，半蹲下身。

“梅塔。”

爱尔麦蒂抿着唇，抱着梅塔特隆，眸子里隐隐翻腾着怒火。

可梅塔特隆伸出的手，却已经紧紧抓住了路西法的衣袖。

至善的伊甸园；不善的潘地曼尼南。

至美的光耀晨星；至恶的地狱之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

——难道命运还不够令人难过？

爱尔麦蒂张唇想要说话，随即瞳孔紧缩，动作凝固，只能眼睁睁看着路西法从他的怀里抱走了梅塔特隆。

年轻的智天使有驳逆权威的勇气，却没有对抗魔王的力量。魔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黑暗，扼住了他的声音与动作，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兄长与领主，又一次落入地狱之主的掌控。

小孩紧紧抱着魔王的脖子，头埋在他的发丝间，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算计我，还逼迫我……你动摇我。”梅塔特隆哽咽着，“你明明说过……你说过你不会这么做的。”

路西法动作一顿。

梅塔特隆抬起头来，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你记不得了。”

他抽咽着：“路西法，你说话不算话……你还这么坏。”

路西法默然，只是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眼看着路西法就要抱着梅塔特隆离开，萨麦尔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来，冷冷道：“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路西法低垂的眼睑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令人不安的神光。

“你想要什么解释呢？”

“不要和我装糊涂，路西法。”

萨麦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几步挡到了路西法身前，指着角落里的画布，深蓝在白与金中依旧显眼：“那是什么？他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堕落前的你？”

路西法的目光落在那点深蓝上，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萨麦尔胸膛起伏：“你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温情都是为了此刻……这就是你的算计？”

“你这段时间的躲闪，和现在这场‘恰到好处’的现身……就连你让我天天陪着他、哄着他，也都是你提前准备的剧本？好让我做你的‘帮凶’？”

萨麦尔怒火中烧，声音高昂锋利：“你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

路西法抬手按着梅塔特隆的后脑勺，阻止了他想要转头的动作。

萨麦尔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怒气更盛：“把他放下，路西法，然后带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滚出去！他有他该回去的位置！”

“萨麦尔。”路西法打断道，“参与进来是自己的选择。”

他直视那双翻滚着岩浆的眼睛：“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在算计你和他吗？”

萨麦尔僵住了。

——“就这样就好。”

——“你可别后悔。”

“至于记忆……”魔王顿了顿，“那不是梅塔特隆的记忆。”

“你早该知道，他和尚达奉一样，不过是……”

路西法低眼看了看怀里不住发颤的毛茸茸的脑袋，就像越过他，看向另一道遥远的影子。

“不过是旧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