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地曼尼南是很美的。
这座被镶嵌在黑暗最深处的魔都,如同一钩怀抱硫磺火湖的弯月。
魔王的拂晓宫就在火湖畔最高的山崖上,宫殿、花园、长廊……或高或低、鳞次栉比,堕天使们对“完美”病态的执着,就在这些精益求精的线条里。
那些被反复打磨的黑曜石,那些有一点磨损就会被重新修复的阶梯,那些一点气泡不被允许存在的琉璃——倒映着的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所有的光辉灿烂都在远离此处的彼端。
可潘地曼尼南还是美的。
魔鬼狡黠,魔女张扬,大恶魔粗野,小恶魔贪婪,吸血鬼装模作样,黑暗精灵阴沉又神经,嫉妒之君不在的日子,巨龙们也会大咧咧在停龙场变成人形……
各大学院的学生在图书馆与宫廷间往来,王公贵胄们在议会厅里打得热闹,外面是更热闹的商业街。
吃饭的、喝酒的、打架的……还有每天都在拿议员老爷们打赌的赌场,地下室里更藏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叛逆的盘口:米迦勒和路西法到底谁睡的谁、萨麦尔到底哪天造反、堕天使们养的孩子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个生的……
生命在黑暗里疯狂生长。
一万年前,那场与硫磺火湖一起降下的流星雨照亮了九重地狱,也照亮了深渊被遗弃的命运。至高天的叛逆在这被遗弃的最深处修筑城市,编织群星,统御国度,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宝石的火光,羽翼浸染了血与硫磺。
黑暗的潘地曼尼南,悲伤的潘地曼尼南,罪恶的潘地曼尼南,堕落的潘地曼尼南,绝望的潘地曼尼南……
美丽的潘地曼尼南。
站在倾斜的屋顶上,梅塔特隆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他一手抓着萨麦尔,一手扶着蹲在他旁边的爱尔麦蒂。
周围还有不少专门飞上来看画的天使堕天使,爱尔麦蒂撑着脸:“怎么样?”
这是一幅巨幅的油画,依靠法术悬在屋顶。整体大概有三个梅塔特隆那么高,画布上红与黑肆意纵横、酣畅淋漓;高崖上的拂晓宫巍然矗立;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街道,淅淅沥沥的灯火点在万魔宫浓郁的黑暗里;火湖的火光倒映在黑曜石的屋顶上,照亮了昏暗的天空和星辰。
梅塔特隆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宫城,那是与画上一模一样的景致。
小孩笑弯了眼睛:“真漂亮。”
“你是在夸我的画,还是潘地曼尼南?”
“都漂亮,”梅塔特隆笑着回答,“画也漂亮,潘地曼尼南也漂亮。”
他一路扶着围观的天使堕天使的腿,摇摇欲坠地走到了画前面,仔细打量画布上层层堆叠的颜料。
“颜料里你加了玄武岩。”梅塔特隆仔细对比着画上与真实的潘地曼尼南,玄武岩是万魔宫的基石,想要在画中呈现出这种黯淡又粗糙的色彩,直接加入磨碎的玄武岩的确是很好的想法。
“我就知道你能发现,”爱尔麦蒂高兴道,“我直接去火湖边上挖的石头,但这部分色彩我也调了好久呢。”
“我之前也尝试过加玄武岩,但效果总是不太好。”旁边有堕天使说道。
爱尔麦蒂又眉飞色舞地和他们讨论起他选石头与调色的过程。
梅塔特隆看了一会儿那儿一会儿,伸出手,旁边的别西卜便把他抱了起来,在他的指挥下,带着他凑到了拂晓宫的位置。
爱尔麦蒂也颇为期待的凑过来。
画上的窗户都透着火光,让整个宫城显得生动又热闹,最高处的窗口却更亮一些,点亮了整幅画的中心。
梅塔特隆凝眸细看,笑了起来:“是太阳石。”
别西卜颔首:“这个成色和光泽,应该出自伊甸园。”
爱尔麦蒂鼓掌:“好眼光。”
“点睛之笔。”梅塔特隆道,“因为光耀晨星?”
“不,”爱尔麦蒂得意洋洋,“因为米迦勒。”
梅塔特隆一噎,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拂晓宫:“你准备把这幅画送给路西?”
“不。”爱尔麦蒂又否认道,“我准备送给弥赛亚。”
刚刚凑过来的萨麦尔脚一滑,顺着屋顶,滚了下去。
别西卜:“……你还真是无所畏惧。”
“这难道不是祂给我们的真理吗?”爱尔麦蒂笑吟吟,“我觉得祂会喜欢的。”
梅塔特隆:“……”
梅塔特隆竖起拇指:“祂一定会的。”
区区禁闭所而已,爱尔麦蒂关进去就和回家一样。
“那么,这幅画就叫《献给弥赛亚》。”
地狱的宰相开口道:“我回头准备一块展示牌,立在这里。等你把它送给弥赛亚,这处见证这场行为艺术的屋顶,会是这里的镇馆之宝。”
爱尔麦蒂眼前一亮:“我觉得不错。”
梅塔特隆也鼓掌:“不愧是你。”
萨麦尔一身狼狈地飞了回来,结果刚上来就听到他们的对话,差点脚一滑又摔下去。
他左右看了看。右边,爱尔麦蒂,泽堡尔学院第一刺头,智天使;左边,别西卜,曾经的第六天执政,智天使;中间,梅塔特隆,现任第六天领主,也能算智天使。
很好,完全符合前任座天使长的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