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路西。”
太多的画面,像是一盘被搅乱的调色盘,他在流淌的颜料里旋转,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一团又一团、意义不明的色彩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
“米迦勒……刚刚,是不是不太开心?”
路西法叹息。
“他就喜欢和我吵架,你不必管他。”
哪里会有人喜欢吵架。
路西法又在转移重点;路西法又在骗他。
梅塔特隆又开始昏昏欲睡。
“外面……是拉斐尔吗?”
路西法的声音有些虚幻:“你希望他来陪你吗?”
“……不。”
他的梦里有拉斐尔吗?
有时是惨烈的夕阳,有时是纸张燃烧时迎面而来的热风和烟尘;但最后的最后,是落在碧绿树梢的晚霞,带着青草的馨香。
绵长的酸楚与苦涩中,小孩的心得以暂时地安宁了下来。
“我想……”
想要什么?他还没有说完,便重新睡着了。
“他想起来了。”风之天使平静而笃定。
米迦勒僵立在关上的房门前,久久地沉默着,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无论哪个梅塔特隆,相比其他人都更亲近他,所以他从来没有细思过,在那些记忆里他会是多么狰狞的一个角色。
直到刚刚那一刻。
“你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人类的大脑无法承载过多的记忆,所以才会发烧……他一直很敏感。”拉斐尔垂着眼,“何况他曾经还经历过反复失忆又恢复记忆的过程……无论多厚的封印,只要一点点刺激,他的本能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那些画面。”
“现在就任由他继续烧下去?”米迦勒皱起眉头,“难道不能重新对他施加封印?”
“他的状态很脆弱。”拉斐尔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会反复回忆、又反复遗忘,直到达到某个平衡,我们才能重新对他的记忆施加封印。”
米迦勒不再说话。
这远远超出他擅长的领域范围,而他擅长的领域……
天使眼前又浮现不久前,小孩面上闪过的恐惧。
那一瞬间的情绪像一根针,粗枝大叶如米迦勒,也会觉得刺痛。
“至少可以确定,萨麦尔在那么近的地方使用死亡之矛,诅咒都没有反应……一切都是有效果的。”
路西法从房间里走出来,合上房门,看了米迦勒一眼,便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斐尔脸上带起几分嘲讽:“别告诉我,你这么纵容他,就是为了试试‘效果’。”
“不,这确实是在我计划之外。”路西法抬起目光,直视拉斐尔茶色的眸子:“是我没能拒绝他。”
拉斐尔神情微动,嘲讽散去,变成了无奈。
路西法继续道:“等他恢复一点,我会让萨麦尔陪他回人界去。”
“我是该庆幸我终于放弃了你的‘计划’,还是替萨麦尔指责你又要诓他?”
路西法长叹:“……我一直都在诓他。”
只要萨麦尔一天不知道梅塔特隆身上的事,他们就必须骗一天萨麦尔。
耿直坦荡的黑暗之君,最倒霉的,大概就是有他们这样的兄弟。
厚重的丝绒窗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蛇脑袋。
黑蛇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房间——很好,该在的在,不该在的不在。
他轻轻拍了下尾巴,像一条黑色的线段,飞快地游走到床边,顺着垂落的流苏,一路爬到了床上。
床上小小的一团,裹着被子,面颊绯红——以萨麦尔不多的关于人类的医学知识判断,这明显是还在发烧。
拉斐尔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殷红的蛇信吞吐,他打量着这个麻烦的小东西——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不会是他的错,这个小东西纯属自作自受。
萨麦尔轻哼,“嘶嘶”声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倒似乎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萨姆……”
黑蛇一僵,随即发现小孩的眼睛根本没有睁开,只是在无意义地呢喃——这个发现让他又有点生气;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他决定更谨慎一点,头颅前探,在床单与被子的褶皱间蜿蜒爬行,一路爬到了小孩的额头上——那可真烫。
萨麦尔扭了扭,柔软的腹部紧紧贴着小孩滚烫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又一次发出意味不明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