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狰狞的巨影，正在从无形的空间中挣脱出来。

“大地”、“海洋”、“天空”……阿斯莫杜瞳孔震颤，眼前的阵法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三个相互连接，但互不干涉的法阵排列而成，而他斩断的，只有靠近中央的“海洋”……

下一刻，飞禽的尖啸和走兽的怒号响彻了战场，连远方的雷霆都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阿斯莫杜绝望地闭上眼，一道带着电光的清亮涛声在耳边响起，随后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浪涛声中。

半空中米迦勒和萨麦尔极速发号指令，席兹与贝希摩斯只有两位创世大君能够应付，原本的战场便只剩下大天使们了。幸而，敌方的那些恶魔主君和巨龙也相当忌惮两只巨怪，大天使们面对的压力也能有所缓解……

可是，可是——

真正糟糕的战场在北方。

他能隐约听见黑暗深渊的欢叫，摩洛正在完成他的晋升，登临那永恒的高位……

嘶叫、浪涛、欢庆……像一层又一层的大网，密密麻麻地包裹着阿斯莫杜，嘲笑他的挣扎与徒劳。

——介胡尔啊，命运好像不爱我。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这个梦有着如梦似幻的开始，奇迹般的经过，以及最惨烈的终局。

他有过机会，可他是个戏台上抓不住命运的小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美好的一切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是你。”

本该前往主战场的黑暗降落到了面前，寒意顺着脊椎上攀，阿斯莫杜木然地抬头，看着降落在面前的恶魔君王——他已经与之前大不一样，半裸的身体肌肉分明，头上两只巨大尖角的，黑色的头发，赤红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一旁的四翼天使上前挡在了阿斯莫杜面前，这个时候的米迦勒手边根本没有什么剩余的人手了，但他还是把自己仅剩的一个亲卫派给了阿斯莫杜。他能感受到他的剑在颤抖，但他就是这么挡在了他的面前。

安度尼勒，阿斯莫杜记得这个名字，不像大部分同伴那样白皙，反而带着些小麦色，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健康的小鹿。

两只混沌的巨兽疯癫又贪婪，萨麦尔和米迦勒光是应付它们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其他大天使更是捉襟见肘——即便他们来也没有什么用处，恶魔是善战的种族，他们的君主不会是一个普通大天使就能应付得了的。

——命运真的不爱我。

“我之前就觉得你很奇怪，”摩洛并没有着急攻击，“你到底是什么？天使？”

他歪着头，用空着的手好奇地指着大地上那巨大的伤口：“那也是你弄的？”

阿斯莫杜却看到他握在手上把玩的——是一枚眼珠，一枚紫罗兰一般的，笑起来会闪动起电光的眼珠。

摩洛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他大概特别喜欢阿斯莫杜此刻的表情，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惨然的神情，于是很高兴的把那枚眼珠举了起来，让那紫罗兰色的瞳孔正对着阿斯莫杜。

“我很不喜欢天使这点，手一慢就什么都没了……还好我手快。”他“咯咯”笑道，“只是可惜，我喜欢他的翅膀和皮……当然，你的我应该也会喜欢的，我这次手会快一点……”

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一道剑气裹着火光狠狠地劈落下来——阿斯莫杜认得，这是米迦勒的剑光，他竟已把战场往这边转移到了这里，拼着受伤的风险，为他斩下这一道解围的剑光。

只是这一剑来的匆忙，摩洛轻轻松松地便躲了过去。但紧接着，他就被紧接着从天而降的健壮身影辖制住了脖子，挨了一记背摔。

是巴尔，和耶利米尔齐名，为数不多能和萨麦尔和米迦勒角力的大天使。在场剩下的天使中，能在米迦勒和萨麦尔腾不出手来的情况下牵制摩洛的也只有他了。

——可是他之前就受了不轻的伤。

突如其来的攻击激发了恶魔的本性，摩洛双目赤红，怒吼一声身上的肌肉膨胀，显出了似牛似人的形态，他的手死死拽着巴尔的腿，将他拖拽到地上。

就算这样，巴尔也抬起头向像是在发愣的阿斯莫杜吼道：“走！”

“安度！带阿斯走！”

阿斯莫杜不及反应，便被安度尼勒猛地抱住腰扛起来，向东方的伊甸园飞去。

耶路撒冷已不再安全，在两只巨兽的突袭下沦为战场，它本就没有城墙——天使们喜欢把珍宝展现在光下，今日就是他们的恶果。

“咔——”

正在这时，很轻、很飘渺的一道声音自冬天的天空响起，战场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下一刻。一阵狂风从东边呼啸而来。天空仿佛有了裂隙，远方世界树巨大的树冠在狂风中乱舞，交叠着巨龙投落的影子——不见的红龙去了哪里，之前宣称退军的龙母和精灵族先知去了哪里，似乎都有了解释。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真的通过光之瀑布突破了伊甸园。

第四天的雨是苦涩的，它们是坠落的火，是天国垂下的血泪。

阿斯莫杜想到了地上的雨，大大小小的水珠裹挟着高空的寒风，扫落空气里的尘土，落在树梢的叶子上，然后一大滴——穿过他，溅起泥潭里的水花。

那时候的他，离这个世界那么远，当他自由地膨胀起来，把森林都笼罩在自己里面，雨却依旧穿过他的时刻——他想，啊，他原来挡不住雨。

他为什么挡不住雨？

他为什么挡不住雨！

他有了形体，他走进了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依旧——

挡不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