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便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痛苦。
破碎的时空带来了尘界的乱风,树影摇晃,枝叶齐飞。
玛门在狂风里半飞半跑着,奔向伊甸园的最东方,绵绵的细雨落在他的头发和羽毛里。
他跑也跑不快、飞也飞不快,只是一道刁钻的风,也能叫他东倒西歪。
他是那么无力、那么弱小,剑柄是冷的,他怎么握着,也握不热。
世界树、世界树。
它那么高大、那么宏伟,撑起了整个苍穹,可如今,也只能在风雨与烽烟中,无力地摇摆。
他摔倒了,巨龙的呼啸和狂风一起刮过他的耳膜,他抬起头,巨龙连绵的龙翼笼罩了世界树,笼罩了他的兄长们——他们中许多还带着伤,玛门甚至摸到过拉贵尔的骨头。
“久违了,尤利尔、拉结尔。”黑色的巨龙比其他巨龙都要高大、雄健,她声音却很温和,还有点悲伤:“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白发的尤利尔站在树枝的高处,手持燃烧的利剑,像一只即将脱弦而出的锋镝。在他的身旁,赤足的先知手中握着一支世界树的树枝,干枯的枝桠垂在他的怀里。
“这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提阿马特。”
是拉结尔的声音,相比于巨龙震天的怒吼,他的声音飘渺而轻浅。
玛门爬了起来,又开始奔跑,前线的对话还在继续,就像为这场大雨酝酿着雷鸣。
“因为祂太偏心了。尤恩、拉吉,”这次说话的声音带着些许虚弱,“我们也许可以先谈谈。”
“古拉奇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我也是这个看法。”又是一阵龙吟,玛门认得,这是被米迦勒战胜的红龙。
“阿卜苏,”这大概是先知第一次如此刻薄,“怎么,被米迦勒和萨麦尔打得抱头鼠窜,就觉得自己能跟在提阿马特后面捡尤恩的便宜?”
红龙没有等拉结尔说完就愤怒地吐出了熔岩,却被火焰之剑挡了回去,巨大的爆炸声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一时间整个伊甸园都淹没在了纷飞的战火中。
玛门尝试飞起来,可风雨太大,他的身体太重、他的羽翼颤抖得太厉害。
巨龙投下的阴霾不时划过他,就像随时要落下来把他和那些不幸的树与宝石,一同碾作尘埃。
又是两道身影落了下来,玛门眼前一亮:“拉结尔!”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混乱的战场中,两位先知就像两尊巨浪之中的礁石,伯拉河溅起水花,他就是礁石中间在海浪里翻滚的碎石。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站在拉结尔身前,颤抖的剑锋指向那个一看就很危险的精灵。
“玛门?”拉结尔又是惊讶,又是叹息,或许是因为他握剑的动作是错的,如果是米迦勒大概会拎着他的翅膀让他滚。
玛门以为他也要让他滚,尖叫起来:“我不要躲着!”
“我不要再躲着了!”他一边哭一边道,“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们多么残忍!他们把他的精神紧紧地裹在襁褓,所谓的——为了你好!
可他已经不小了!他早就成年了!只是……他只是个子小,是的,他只是个子小而已——
他抽噎着,他已经受够了这一切,逃跑、躲藏,无止境的逃跑、躲藏,然后听着浪声,一声接着一声。
“太没用了。”古拉奇亚突然开口,“在伊米尔,这样脆弱的幼崽只能沦落狼口。”
玛门握剑的手更紧了些,他死死咬着下唇,决定要更讨厌这个精灵。
身后响起拉结尔的声音:“这里是伊甸园。”
古拉奇微笑:“所以你我到了今天。”
“你们是幸运的……你是幸运的,拉吉,”古拉奇亚感叹道,“事到如今,你的同胞还愿意把你这个没用的先知护在身后,而不是送上祭坛。”
人鱼族的君主塞壬,因为他的兄弟、也是他们的先知乌鲁图,没能预测到北海提前到来的寒潮与接下来的战火,为了平息众怨,亲手剖开了他的肚子,把他送上了席兹的祭坛。
玛门听过这个故事,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愚昧的同胞、这样残忍的兄弟。
“之前,我也差点步了乌鲁图的后尘,”古拉奇亚又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是多么悲伤、多么绝望的一个微笑。
属于天使的多情敏感的心微微跳动,玛门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的精灵:他披着亚麻的斗篷,几缕金色的头发从斗篷下漏了出来,眸色很浅,像是草地上一团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他又想起来那个金发绿眸的少女,她有一张精灵标志性的红润的、镶嵌着勃勃野心的眼眸的脸,但这个精灵却没有那种生机,他身上似乎带着很严重的伤,这让他的面色更加的苍白。
拉结尔的声音中带着肯定:“埃尔斯是你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