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主治机巡房引起的吗?
褚又时只能查阅右侧图像的历史值,数据更新很频繁,他一时半会数不清变化发生在多久以前,但可以确定的是,刚才还在持续走高的图线正在他眼皮子底下逐步恢复正常。
他觉得明序的猜测是对的。
生育周期大幅缩短的原理是辐射改造,这种改造一定是不稳定的,或者说,是很脆弱的,否则不会出现观察员这个岗位。所以主治机例行巡查中,必然有关于辐射值的项目,它们需要确保孕妇一直处于安全的平衡态。
就像是吃饭后血糖会升高,在某个时刻达到峰值,然后在胰岛素等等各种激素的调控下慢慢回到正常值,辐射值升高又降低的过程可能比这快很多。
这个比喻莫名很贴切,反而让褚又时觉得不适——相当于把辐射比作生存必不可少的食物。
孕妇在……吃辐射?
褚又时定了定神,扫空脑子里堪称恶劣的联想:“主治机巡房时临时工必须离开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它们在给孕妇补充辐射吗?”
“很有可能,”明序说,“所以她们根本逃不出这里。”
孕妇不穿隔离服,每天都直接接触高辐射环境,已经足够说明她们不再是正常人,换个角度想,这种高辐射和日常检查就是保证她们精神稳定必不可少的存在,一旦脱离这样的环境,像常识中的畸形生物那样疯狂吞噬一切可见生物都是好的,积攒在她们体内的大量辐射可能会在一瞬间造出更恐怖的东西。
褚又时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然后在明序怀疑他是不是被无聊的工作哄睡着的时候,突然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提醒我。”
什么逃不出去,分明就是提醒他别想着救下所有人。
“是前两次辐射区的经历让你对我产生了误解吗,”褚又时若有所思地问,“我看上去很像逮谁救谁的男圣母?想多了,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闲,三个月后大家说不定都葬一块,现在讨论救人不救人的,根本没意义。”
明序:“……”
没听懂那是什么词,但感觉不是好话。
褚又时很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好像真的不在意病房里的“蚁后”们。
他说的都是真的,理智上,他就该这么想。
走进地堡的第一天,夕真就告诉褚又时三个月后即末日,那是比飞升雷劫更加严酷的天灾。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保证,更不敢自大地揽下别人的命运,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他两次遇到辐射源再生,明明可以选择什么都不管,却还是选择救下大部分人,然后偶尔怀疑自己:花那么大力气救下的人最多活不过三个月,那拯救还有什么意义?
褚又时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只是觉得那些人不该死在辐射区里而已。
更加高效的能源被发现,带来的进步和革新先被站在高塔尖端的人切下一大块,层层剥削,落到底层只剩下垄断后的结果。他们没有享受过什么,死亡威胁却要先落到他们头上。
真不公平啊。褚又时心想。
明序没问过他为什么要救人,仿生人在这方面显然比人类更容易狠下心,也足够冷静,表面没有意见,甚至每次都很配合褚又时救人,实际上在数据库里对他的形象描述就是个男圣母,还是很好骗的那种。
侧面提醒被戳穿后,明序语气没半点变化:“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我的计划了。”
褚又时回过神:“嗯?”
就一幅图像,怎么连计划都出来了?
明序说:“对辐射值的控制越严格,越说明失控的后果医疗区无法承受。你那个朋友被白塔找上门可能还有我们不清楚的隐情,但医疗区增加巡房次数一定是担心他会破坏脆弱的辐射平衡。你猜,如果辐射真的失控了,首先要保全的是哪里呢?”
明序很冷静地说着,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叙述最疯狂的想法,褚又时有点毛骨悚然:“你要干什么?”
褚又时仔细分辨通讯的背景音,明序似乎一直在走,没有停过,速度不快不慢,感觉是在巡逻——他在趁机找机会吗?
明序有意识地不正面回答:“别紧张,不是现在,如果你不想波及孕妇的话,还有时间想其他办法。”
褚又时无力强调他关心的重点不是保护孕妇,直接问道:“那一层有多少孕妇你知道吗?她们要是跟着辐射一块失控,你往哪跑能全身而退?”
大泛生命科技能给蚁穴找到一个安全又高生产效率的平衡,就像走钢丝一样,一点点微小的偏移量造成的后果都是不可估量的,褚又时非常不赞同跑到钢丝上打架,尤其是对方在钢丝上隐形着。
“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明序丝毫没有要重新考虑风险的意思,反问道,“你都知道后果不堪设想,难道医疗区不会做危机预案吗?”
“医疗区属于大泛生命科技,泛家人也是住在白塔里的上等人,冷血且利益至上,孰轻孰重算的很明白,不会放任一群生产机器更多产业,他们的危机预案一定是放弃蚁穴。”
褚又时听懂他的意思了:只要主治机确认无法挽回辐射值超标失控的局面,采取的措施大概率是立刻封闭蚁穴,不管里面埋了多少人、多少机器,没有什么损失比巨量辐射渗透进安全区更大。
“这是你打算搞事情的理由吗?”褚又时匪夷所思地问,“我怎么觉得这是劝你别干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