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的那场看似寻常的推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涟漪迅速扩散,不仅震荡着太医院,更牵动了紫禁城最敏感的神经。
叶苏月回到那间偏僻库房后,日子表面依旧平静。她依旧每日埋首于故纸堆,将恭顺与勤勉进行到底。然而,无形的压力却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吴荣出现的频率更高,目光更加阴冷,甚至开始“偶然”地与她在狭窄的回廊相遇,那擦肩而过的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胁。张太医分配给她整理的卷宗,也愈发杂乱无章,年代混淆,仿佛刻意增加她的工作量,消耗她的精力。
刘之焕虽未再亲自召见,但那日书房中他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已足够说明一切。叶苏月知道,自己在太医院的处境,已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刘之焕绝不会容忍一个身怀秘密、又得太子上心的“隐患”长期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她在等,等李安所谓的“自有安排”,也在等一个不得不动的时机。
时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凶险。
三日后,黄昏时分,叶苏月刚将库房落钥,准备返回东宫厢房。一名面生的小太监却气喘吁吁地跑来,神色仓皇:“苏、苏医官!不好了!永寿宫的王美人突发急症,腹痛如绞,冷汗淋漓,值守的太医都束手无策!高公公让您赶紧过去瞧瞧!”
永寿宫?王美人?叶苏月脑中迅速闪过相关信息。王美人位份不高,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并非任何势力的核心人物。为何偏偏在她当值时突发急症?又为何点名要她这个被“边缘化”的医官前去?
陷阱!几乎瞬间,叶苏月就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但她无法拒绝。宫中妃嫔急症,若有延误,便是大罪。她只能沉声应道:“我这就去。”
她快步跟着那小太监赶往永寿宫,心中警铃大作,袖中的手指已悄悄扣住了几根淬了麻药的银针。这是她仿照父亲笔记中的方子,用太医院一些边角药材偷偷制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慌。王美人蜷缩在榻上,面色惨白,呻吟不止。几名太医围在床边,皆是眉头紧锁,显然诊断不明。
叶苏月上前,正要行礼,为首的一位姓钱的太医便急声道:“苏医官来得正好,快看看!王美人这症状来得凶猛,脉象紊乱,我等用了止痛安神的方子,皆不见效!”
叶苏月凝神,仔细观察王美人的面色、唇色、指甲,又凑近闻了闻她口中呼出的气息——并无特殊异味。她伸手搭脉,指下脉象果然弦紧而数,躁动不安,但细品之下,那“乱”似乎有些刻意,并非真正的脏腑衰败之象。
她心中疑窦更深,目光扫过床榻周围,最终落在床头小几上半碗未曾喝完的燕窝粥上。粥色莹白,看似无异。
“美人今日可曾用过其他特别之物?”叶苏月问道。
旁边侍立的宫女连忙道:“并无特别,只是晚膳用了这碗燕窝粥后不久,便说腹中不适,随后就……”
叶苏月端起那半碗粥,凑到鼻尖,仔细分辨。除了燕窝本身的清甜气息,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辛辣气!这气味,与她当初在猎苑发现的异常草屑,有几分相似!是一种能强烈刺激肠胃、引发剧烈痉挛的药物!
她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要命的毒药,而是让人痛苦不堪、看似凶险的“急症”!目的,就是将她引来,若她诊治不当,或是王美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庸医误诊”、“谋害宫嫔”的罪名,便能立刻将她置于死地!即便她能化解,只要拖延了时间,或是过程中稍有差池,也难逃罪责!
好阴毒的算计!这绝非刘之焕一贯谨慎的风格,更像是……狗急跳墙之下的险招!难道,是曹如意那边施加了压力?
时间紧迫,不容她细想。王美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冷汗已浸透中衣。
叶苏月当机立断,对钱太医道:“钱太医,美人此症,似是误食了某种刺激之物,引发肠腑痉挛剧痛。需立刻用针,缓急止痛!”
钱太医面露难色:“这……脉象如此紊乱,贸然用针,风险太大……”
“不能再拖了!”叶苏月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她不再理会其他太医,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取出最长最细的一根银针。她屏息凝神,目光如电,出手如风,精准地将银针刺入王美人手腕的内关穴,以及小腿的是足三里穴,轻轻捻转。
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手法,只以最纯粹精准的刺激,疏导逆乱的气机。同时,她暗中将一丝极细微的、能中和那辛辣药性的解药粉末,借着捻针的动作,悄然弹入王美人口中。
不过片刻,王美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呻吟声渐止,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痛……痛好些了……”王美人虚弱地开口,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满屋子的人,包括那些原本存心看热闹的太医,都目瞪口呆。他们束手无策的急症,竟被这年轻女医官三两针就缓解了?
叶苏月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沉稳。她起身,对钱太医道:“痉挛已缓,但余邪未清。请钱太医开一副温和理气、调和肠胃的方子,让美人静养即可。”她将开方的功劳推了出去,既避免了揽功惹嫉,也显得识大体。
钱太医愣愣地点头,连忙去写方子。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叶苏月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对方一计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就在她处理好永寿宫事宜,拖着疲惫身躯回到东宫厢房不久,高内侍便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苏医官,”高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忍,“殿下……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