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月那手精妙独特的推拿术,如同投入太医院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陈太医虽未明言,但其态度的微妙转变,以及那日正堂之上众人震惊的目光,都让“苏医官”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依靠太子关系进来的空降之人,而是蒙上了一层“身怀绝技”的神秘色彩。
刘之焕的压制并未放松,反而更加严密。叶苏月依旧被圈禁在那间旧库房里,接触不到任何核心事务,甚至连药材分拣这类稍微涉及实务的工作也被寻由调开,美其名曰“专心整理旧档”。吴荣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也似乎更加频繁地在库房外围逡巡。
但叶苏月并不急躁。她像最耐心的猎手,深知在力量悬殊时,暴露自身只会引来灭顶之灾。她依旧每日埋首故纸堆,将恭顺与勤勉扮演得无可挑剔,暗中却将那张藏于废井中的药方,以及发现墨点标记规律的线索,牢牢刻印在心底,反复推演着所有可能性。
她知道,刘之焕绝不会允许她接近皇上,那日的“探讨”不过是一场试探和打压。真正的突破口,或许不在太医院内部,而在那高踞东宫、心思难测的太子身上。
机会,在她返京后的第七日,悄然来临。
这日午后,高内侍亲自来到了太医院,径直寻到叶苏月所在的库房。
“苏医官,”高内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却不高不低,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医官听清,“殿下今日翻阅江南案卷,偶感疲惫,想起苏医官那日所言推拿之术颇有舒緩之效,特命咱家前来,请苏医官前往东宫一试。”
叶苏月心中了然。这绝非简单的“疲惫”,而是李安在向她传递信号,也是在向太医院,尤其是向刘之焕,展示他对她的“信任”与“倚重”。
她放下手中的卷册,恭敬应道:“民女遵命。”
跟随高内侍离开库房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刘之焕并未出现,但叶苏月知道,消息定然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中。
再次踏入东宫,氛围与之前作为“有功之臣”随行入住时截然不同。宫人们的态度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被引至一处更为雅致清静的书房外间。
李安并未穿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墨色绣金边的便袍,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眉头微蹙,脸色确实带着几分倦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叶苏月身上,深邃难辨。
“参见殿下。”叶苏月依礼参拜。
“平身。”李安放下书卷,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江南案后续琐事繁多,看得孤有些头晕目眩。听闻你那推拿手法于舒缓疲劳有奇效,今日便为孤试试。”
“民女尽力而为。”叶苏月走上前,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李安的气色,然后才道:“请殿下放松,民女先从头部开始。”
她的手法与那日在太医院演示时又有所不同。针对李安的具体情况,她选取了头部的百会、四神聪、太阳等穴,指法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缓缓揉按。同时,她的声音也放得极低,如同耳语:
“殿下,民女整理旧档时,发现弘昌年间一些记录,似有蹊跷。”
李安闭着眼,享受着她指尖带来的舒缓,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出声,算是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叶苏月手下不停,继续低语:“某些普通药材领取或病案记录旁,常有一个极细微的墨点标记。而凡是被标记记录的经手人,无论太医还是药童,不久后皆会因各种缘由调离或消失。其中……包括当年经手容贵妃药材的张明德太医。”
李安搭在榻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叶苏月知道他在听,继续抛出关键信息:“民女推测,此标记是为事后清理痕迹所用。张明德太医,恐怕并非仅仅因‘用药不慎’而流放。”
她点到即止,并未提及那张找到的药方。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李安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倦意,却清晰无比:“可知是何人所为?”
“标记手法隐蔽,经手记录繁多,幕后之人必然权势不小,且对太医院运作极为熟悉。”叶苏月意有所指,“民女人微言轻,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线索,恐怕……非民女权限所能及。”
她在委婉地请求更大的调查权限。
李安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想要什么?”
叶苏月停下手中的动作,后退一步,垂首恭敬道:“民女不敢有所求。只是觉得,若此等清理痕迹、灭口证人之举属实,则当年容贵妃之事,乃至今日江南林夫人之死,背后牵连恐怕极深。为殿下安危计,为查明真相计,或需……更深入地核查太医院旧档,尤其是某些特定人物经手过的所有记录。”
她将动机拔高到了“为殿下安危计”的层面。
李安盯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他才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道:“孤知道了。你且专心为孤推拿。太医院那边……孤自有安排。”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自有安排”四个字,已然给了叶苏月无限的想象空间。这或许意味着,他会给她创造机会,或是施加压力,让她能够接触到更核心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