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叶苏月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太医院那间偏僻的库房。晨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桌案上那堆昨日未曾整理完的、略显凌乱的卷宗。她面色平静,挽起袖子,开始如同最耐心的工匠般,继续那枯燥的归类与誊抄工作,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密室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将近午时,库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并非吴荣那悄无声息的靠近,而是张太医那略显沉重且带着不耐的步子。
“苏医官,”张太医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古板面孔,语气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复杂,“院判大人传你即刻前往正堂。”
叶苏月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卷册,恭敬应道:“是,张太医。”
她跟随张太医穿过回廊,一路上能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比昨日更加密集,带着探究、好奇,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看来,昨夜吴荣的突然巡查,以及今日刘之焕的亲自召见,已在太医院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涟漪。
踏入正堂,气氛比昨日更为凝重。刘之焕依旧端坐主位,几位品阶较高的太医分坐两侧,吴荣则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垂手侍立在刘之焕身后。所有人的目光,在叶苏月进门的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民女苏月,参见院判大人,各位太医。”叶苏月依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
刘之焕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只是今日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意。“苏医官,不必多礼。昨日辛苦你了,整理旧档,最是耗费心神。”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叶苏月垂眸应答。
“嗯,”刘之焕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昨日吴管事前去查看,似乎见库房内有些……凌乱?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卷宗,需要格外费神?”
来了。直接的试探。
叶苏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惭愧:“回院判大人,昨日民女整理到一批弘昌九年的杂项账册,因年代久远,纸张粘连,民女愚钝,试图小心分离时,不慎弄污了几页,又怕损坏卷宗,手忙脚乱之下,确实弄得有些狼狈,让吴管事见笑了。”她将昨日的“混乱”归咎于自己操作不慎,合情合理。
吴荣站在刘之焕身后,眼神阴鸷地盯着叶苏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刘之焕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原来如此。”刘之焕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叶苏月的血肉,看清她内里的真实想法,“苏医官做事认真,是好事。只是这太医院的旧档,虽看似普通,却也关系着宫中旧事,牵扯颇多。整理时,还需更加谨慎才是。若有任何不明之处,或发现任何……异样,当立即上报,切不可自行处置,明白吗?”
他这话,既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民女明白,定当谨记院判大人教诲。”叶苏月恭顺回答。
刘之焕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最终,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完美的恭谨与平静。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很好。”他摆了摆手,仿佛方才的敲打只是随口一提,“今日唤你前来,另有一事。昨日皇上突发眩晕,经我等会诊,已无大碍,乃是操劳过度,肝阳上亢所致。然皇上脉象,沉取略显涩滞,似有旧瘀未化。太子殿下关切圣体,特意问起,太医院中,可有擅长活血化瘀、通络止痛之法的医官?”
叶苏月心中一动。皇上旧瘀?太子特意问起?这绝非偶然。是李安在为她创造机会?还是刘之焕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她迅速权衡,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也不能过分张扬。
“民女……略通一二。”她斟酌着词句,“家祖曾传下几道疏通经络的方子,以及一套辅佐药力的推拿手法,于化解陈年瘀滞,或有些许效用。”
“哦?”刘之焕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来了兴趣,“推拿手法?这倒是不多见。不知是何原理?”
“回院判大人,”叶苏月不卑不亢地答道,“乃是依据《灵枢·经脉》篇,以特定手法刺激相关俞穴,辅以药油,引导药力直达病所,疏通气血,软化瘀结。此法相较于内服汤药,更为温和,不易伤及脾胃,于皇上龙体,或可一试。”
她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既展示了学识,又将方法限定在“辅助”、“温和”的范畴,避免了僭越之嫌。
堂内几位太医闻言,有的面露思索,有的则不以为然,甚至隐含讥诮。以手法辅佐治疗,在注重汤药剂方的太医院,向来被视为旁门左道。
刘之焕沉吟片刻,忽然对坐在下首的一位面色红润、身形微胖的太医道:“陈太医,你素来精通跌打损伤,于化瘀一道亦有心得。不如,就让苏医官将其所言手法,与你探讨一二?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这民间奇术,究竟有何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