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枯燥的整理与誊抄中悄然流逝。叶苏月如同一个最本分的低级医官,每日准时出现在那间弥漫着霉味的库房,埋首于故纸堆中。她动作细致,分类清晰,连最陈年污渍的清理都一丝不苟,让偶尔前来巡查的张太医都挑不出错处,只是那古板脸上的神色,依旧未见半分缓和。
叶苏月乐得如此。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正是她所需要的屏障。她利用整理的机会,将弘昌年间,尤其是容贵妃薨逝前后几年的所有普通医案、药材领取记录、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太医值班日志,都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
表面看来,这些记录确实“无关紧要”,多是些嫔妃、皇子公主、乃至低级宫人的头疼脑热、伤风咳嗽。御药房的记录也多是些常见药材的进出。关于容贵妃、关于父亲叶正清、关于任何可能涉及金石剧毒的记录,都渺无踪迹。
但她并未气馁。她知道,若真有阴谋,痕迹绝不会轻易摆在明处。她开始留意那些看似正常记录下的不协调之处——某些药材领取量与常见病症不符的细微差异;某位太医在特定时间段内异常频繁的值班记录;甚至是一些记录笔迹的细微变化。
这日午后,她整理到弘昌九年的一批药材领取副册。这些册子记录的是各宫领取药材的备份,比正册更为简略,通常不被重视。当她翻到当年秋冬之际的记录时,指尖忽然一顿。
其中一页,记录着永和宫(容贵妃生前居所)领取的一批药材。清单上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寻常药物,与容贵妃当时“忧思过度、心悸失眠”的公开病症相符。但叶苏月注意到,在记录这批药材的领取时间旁,标注了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墨点。
这个墨点,与她之前翻看其他年份记录时,在某些特定节点看到的墨点,如出一辙!它们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在年份旁,有时在宫苑名称旁,有时像这样在时间旁,颜色深浅、大小都几乎一致,绝非无意滴落。
是标记!有人在用这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标记某些特殊的记录!
叶苏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立刻起身,将之前整理过的、带有类似墨点的记录册全部找出来,铺陈在宽大的桌案上。她仔细对比着墨点出现的位置和对应的记录内容。
大部分被标记的记录,看起来依旧寻常。有的是某位低阶嫔妃领了治疗风寒的药物,有的是某个宫殿领取了额外的炭火……似乎并无关联。
她蹙眉凝思,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文字间逡巡。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被标记的记录,其对应的经手太医或药童,在不久之后,都会因为各种“巧合”被调离太医院核心岗位,或是外放,或是干脆消失在记录中!
比如,弘昌八年,一个叫李四的药童,经手了一批送往浣衣局的驱蚊草药(记录旁有墨点),三个月后,记录显示他“不慎落井身亡”。弘昌十年,一位姓王的太医,经手了某位皇子治疗消化不良的药材(有墨点),半年后,他便“主动请辞”,归隐乡里……
一股寒意顺着叶苏月的脊椎爬升。这些墨点,标记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经手人!是为了事后清理痕迹,方便灭口或调离!
那么,永和宫领取药材记录旁的那个墨点,对应的经手人是谁?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记录末尾那个不起眼的签名——张明德!
是那个因“用药不慎”而被流放的张明德太医!父亲笔记中提及的那个,可能持有未署名药方的人!
所以,张明德当年经手了容贵妃的药材,而这件事,被人用这种方式秘密标记了下来!他后来的流放,恐怕并非偶然,而是因为这重关系,成为了必须被清理的对象!
叶苏月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找。她需要找到张明德经手的那张药方!即便不是原件,哪怕是副本,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记录!
她将库房里所有可能与张明德、与永和宫、与弘昌九年秋冬相关的卷宗都搬了出来,几乎堆满了半个房间。灰尘在午后的光柱中狂舞,她也顾不得呛咳,一本接一本地快速翻阅。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关键证据早已被销毁时,在一本极其厚硬、封面标注为《弘昌九年太医院杂项支出账册》的最后一页与封皮夹层之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
那并非装订的线头,而是一种薄而脆的异物感。她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划开已经有些发脆的糨糊粘合处,轻轻一抽——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颜色明显比账册内页更黄更脆的纸张,滑落出来。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颤抖着,她将那张纸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几行略显潦草、却依旧能辨认的药名和剂量:
“茯神(三錢)、遠志(二錢)、酸棗仁(五錢、炒)、龍骨(一兩、先煎)、牡蠣(一兩、先煎)……赤石脂(五分,研極細末,藥汁沖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