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新入者,需得从基础做起,熟悉药性,誊录方案,侍奉各位太医问诊,未经准许,不得独立处方,更不得靠近御药房及机密档案。苏医官,你可能遵守?”
这是明晃晃的压制。将她放在最底层,接触不到核心,也翻不起浪花。
叶苏月心中了然,这正是她预料之中的局面。她深深一福,语气谦卑:“民女明白。能入太医院学习,已是天大的福分,定当恪守规矩,虚心向各位前辈请教,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回答滴水不漏。刘之焕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对旁边一位面色古板的老太医道:“张太医,苏医官便暂且安排在你手下,负责整理弘昌年间以来的部分普通医案,兼带分拣药材吧。”
那张太医显然不太情愿,但院判发话,只能拱手应下:“是,院判大人。”
孙公公见安排已定,便笑着告退。刘之焕也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张太医板着脸,对叶苏月道:“跟我来。”
叶苏月默默跟上,随着张太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位于太医院角落、光线略显昏暗的档案库房。库房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架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纸张霉变的气味。
“这些,”张太医指着靠墙的几排架子,语气冷淡,“都是弘昌年间至今,一些无关紧要的普通病案记录。你的差事,就是将它们重新整理,按年份、病症归类,若有破损,便小心誊抄补全。不得遗漏,不得出错,更不得将任何卷宗带出此屋。”
他将一串钥匙丢给叶苏月,“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钥。库房重地,闲人免进,你当谨记。”
说完,也不等叶苏月回应,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叶苏月独自站在空旷而寂静的库房中,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将她打发到这种地方,整理“无关紧要”的旧档案,刘之焕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边缘化,隔离,让她在枯燥和无用功中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和可能。
然而,刘之焕恐怕万万想不到,这些他眼中的“废纸”,对叶苏月而言,却可能是挖掘真相的宝藏!弘昌年间……那正是容贵妃薨逝、父亲蒙冤的年代!即便是普通病案,也可能隐藏着与当时宫廷氛围、用药习惯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弘昌八年起居注附脉案杂录》。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却陌生的字迹,记录着某位低位嫔妃偶感风寒的诊疗过程。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迹,心脏微微加速跳动。
这里,就是她的新战场。一个看似被遗忘的角落,却可能埋藏着颠覆一切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没有抱怨,没有气馁,她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架子上的灰尘。
第一步,是取得这片小小领域的绝对控制权,熟悉这里的每一份卷宗。然后,像最耐心的猎手一样,在浩瀚的文字海洋中,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线索。
日影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移动。叶苏月的身影淹没在巨大的书架阴影中,只有翻阅纸页的沙沙声,规律地响着。
太医院的风云,并未因一个新人悄无声息的到来而掀起波澜,但暗涌,已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库房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