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刑场,风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今日的扬州城菜市口,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喧闹,也更压抑。官兵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围出了一片肃杀之地,百姓们被阻拦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起伏。
斩首之日。
囚车在官兵的押送下,碌碌驶来。最前面一辆囚车里,关着的正是昔日风光无限的丝绸巨贾,林员外。不过短短数日,他已是形销骨立,华丽的绸缎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花白散乱,眼神空洞呆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囊。他脖子上插着沉重的木枷,上面用朱笔赫然写着“通匪、谋逆、弑妻”三大罪状。
人群爆发出阵阵议论和唾骂声,尤其是“弑妻”一条,更是激起了公愤。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砸在林员外麻木的脸上、身上。他毫无反应,只是偶尔,那空洞的眼神会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那是对于死亡最本能的战栗。
叶苏月站在刑场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临窗而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挤在人群中,也没有置身事外的漠然。她在这里,是为了亲眼见证,一个阴谋链条上的重要环节,如何被彻底斩断。
太子李安并未亲临刑场。他以“静养”为由,留在别院。处决一个林员外,于他而言,不过是整顿江南棋局中,落下的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是给朝廷、给扬州官场、也给幕后黑手的一个明确交代。真正的风暴,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高内侍代表太子,监斩官则是新任的扬州知府——一位由李安亲自提拔、背景相对干净的寒门官员。此举意在昭示,漕运与盐政的整顿,已然开始。
叶苏月的目光掠过林员外,落在了后面几辆囚车上。那是漕帮的头目赵老三、钱老四,以及扬州知府衙门和漕运总督衙门的那两个被供出的胥吏。他们同样面如死灰,在死亡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赵老三尤其引人注目。他是在试图通过秘密水道逃离扬州时被墨七亲自带人擒获的,据称反抗激烈,身上还带着伤。此刻他虽被捆得结实,但那双三角眼中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怨毒的光芒,时不时地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叶苏月知道他在期盼什么。他在期盼那位手眼通天的曹公公,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施展神通,在最后关头救下他们。
可惜,这一次,他们的指望注定要落空了。
太子李安将林员外等人的供词和部分物证,通过一条绝密渠道送回了京城,直接呈递御前。信中虽未明指曹如意,但字里行间暗示的“宫中内侍勾结外官、漕帮,祸乱江南,草菅人命”,已足以引起皇帝的警觉与震怒。据京城传回的密报,皇帝当夜便召见了司礼监另一位秉笔太监,详细询问漕运事宜,并对曹如意称病告假之举不闻不问。风向,已然微妙转变。
曹如意自身难保,为了撇清关系,他只会更快地舍弃这些江南的爪牙,甚至可能……希望他们永远闭嘴。
午时三刻将至,阳光变得刺眼而酷烈。监斩台上,高内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天色,对新任扬州知府微微颔首。
“时辰到——验明正身!”知府大人朗声宣喝,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刽子手捧着鬼头刀,走上高台,酒碗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预示着行刑在即。
林员外被第一个拖上刑台。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名兵丁架着上去的。当被按着跪在冰冷的木墩前时,他仿佛才从浑噩中惊醒,猛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都招了!是曹公公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他的嘶吼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和官兵的呵斥声中。监斩官扔下火签令箭,厉声道:“行刑!”
鬼头刀扬起,在秋日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叶苏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微微蜷缩。她并非同情,也非快意,而是一种见证历史、亲手推动因果的凛然。
刀落。
血光迸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曾经富甲一方、翻云覆雨的林员外,就此身首异处。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短暂的死寂,接着便是更加嘈杂的议论。
叶苏月移开目光,望向远方灰蓝色的天空。林员外伏法,算是为枉死的林夫人讨回了一点迟到的公道。但这,还远远不够。
紧接着,是那名钱粮师爷和书办。他们吓得屎尿齐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便在刽子手的刀下殒命。
轮到漕帮的赵老三时,他反而异常安静。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咒骂,只是死死地盯着监斩台,盯着高内侍,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扭曲的、充满嘲讽的笑容。直到刀锋落下前的一瞬,他才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出三个字:“曹公……公……”
声音戛然而止。
叶苏月眉头微蹙。赵老三临死前的表现,透着古怪。那不像是绝望,更像是一种……认命下的挑衅,或者说,是一种笃定他们即便死了,也有人会为他们“料理后事”的暗示。
行刑结束,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官兵开始驱散人群,清理刑场。几具无头的尸体被草草收敛,即将抛入乱葬岗。
叶苏月放下窗边的竹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不适的景象。她转身,准备离开茶楼。
刚走下楼梯,墨七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漕帮那边有异动。”
“说。”叶苏月脚步不停,走向茶楼后门。
“赵老三和钱老四虽然伏法,但他们手下几个核心的船把头,在行刑前便消失了。我们的人晚了一步,只查到他们可能乘快船沿河南下,目的地不明。”墨七语速很快,“另外,我们监控的那几条南疆私货渠道,从昨日开始,也彻底断了线,像是被人提前掐断了。”
叶苏月心中冷笑。果然!曹如意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反应极快。斩断这些明面上的爪牙和线路,是为了弃车保帅,防止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