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起头来。”
太子李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冻结了偏厅内所有的空气。几位老大夫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赵老先生更是额角见汗,暗中扯了扯叶苏月的衣袖,示意她切勿妄动。
叶苏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依言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地面,不敢与李安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李安死死盯着那张陌生的、带着江南水乡柔润轮廓的脸庞。不是她……五官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肤色也更深一些,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可是,那双眼睛……当她才敢飞快地抬眸一瞥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清亮、冷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倔强,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还有那声音……那关于“石菖蒲”和“夜间心悸”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隐秘的病痛。这绝非巧合!一个寻常药童,怎会如此了解储君的顽疾?又怎会拥有那般……似曾相识的眼神?
猎苑山洞中,她为他挡箭,气息奄奄的模样;更早之前,断肠崖下,她捧着紫须参时执拗的眼神……无数画面交错闪过,与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药童”重叠,又剥离,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混乱感。
难道……真的是她?可她不是已经……
李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紫檀木扶手的雕花之中。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目光依旧如同实质,牢牢锁在叶苏月身上。
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安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倒是胆大。师从何人?怎知孤夜间时有心悸?”
叶苏月心中稍定,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她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却不过分张扬:“回殿下,民女……民女自幼随家祖行医乡野,略通些土方。家祖曾言,湿邪之地,易困心阳,夜间属阴,心悸之症多有因此而起。石菖蒲芳香开窍,能化湿浊,醒心神,故而……故而民女冒昧揣测。”她将一切都推给了不存在的“家祖”,合情合理。
“乡野土方?”李安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上扫过,“看来,民间亦有高士。你且说说,除了石菖蒲,还有何法可缓解此症?”
他这是在考校她,也是在试探。
叶苏月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除用药外,或可辅以艾灸神阙、关元等穴,温通经脉,扶助阳气。平日饮食,也需忌生冷寒凉,可适量饮用些姜枣茶,温中散寒。”
她的回答依旧围绕着“湿邪困阳”这个核心,给出的建议稳妥且有效,既展现了医术,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完全符合一个“略有天分的乡野医女”的身份。
李安听着,眼中的锐利稍稍缓和,但那份深沉的探究并未散去。他不再看她,转而对其余几位大夫道:“诸位先生辛苦了,今日便到此吧。方子,孤会斟酌。”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众大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赵老先生也拉着叶苏月,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走出别院,回到喧嚣的市井,赵老先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叶苏月道:“丫头,你今日太过冒险了!幸而殿下未曾深究,否则……”
叶苏月歉然道:“是民女孟浪,连累赵老先生了。”
赵老先生摆了摆手,叹道:“罢了,你也是一片医者仁心。只是日后切记,谨言慎行,尤其在贵人面前。”他并未深想叶苏月那精准的“揣测”从何而来,只当是年轻人急于表现。
与赵老先生分别后,叶苏月并未直接回沈记货栈,而是故意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返回。
她不知道李安是否真的相信了她的说辞,也不知道他那深究的目光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但她清楚,种子已经埋下。以李安多疑且对自身病情极为在意的性子,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索。
果然,当夜,沈掌柜便带来一个消息:太子别院派人暗中打听了今日随赵老先生前去的那位“药童”的来历。
“对方查得很小心,只问了是赵老先生的远房孙侄女,家中行医,近日才来扬州投亲。”沈掌柜低声道,“姑娘,太子那边……怕是起疑了。”
叶苏月点了点头,这正是她与墨七想要的效果。不起疑,又如何会有后续?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问道。
墨七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接口道:“等。太子既然起了疑心,又关乎他的病情,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需要一个更自然、也更无法让他拒绝的‘重逢’机会。”
这个机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