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月沉默良久。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自然接近太子,又不暴露自身底细的方法。
“好。”她终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需要一位可靠的老大夫配合。”
墨七颔首:“已安排妥当。是‘安和堂’的赵老先生,为人正直,且对太医院某些固步自封的做法素有微词,值得信任。姑娘届时只需见机行事。”
次日,天空放晴。叶苏月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双丫髻,背上一个半旧的药箱,扮作赵老先生的孙女兼学徒,跟着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来到了守卫森严的太子别院。
别院气派不凡,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引路的内侍神色倨傲,将赵老先生和叶苏月引至一处偏厅等候。厅内已有几位扬州名医在座,彼此寒暄,气氛微妙。
叶苏月低眉顺目地站在赵老先生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如同擂鼓。她不知道李安会以何种面目出现,更不知道自己的“惊人之语”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厅内众人立刻起身,垂首恭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属于储君的、特有的威仪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苏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观鼻,鼻观心。
李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脸色比在京城时更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他的目光在掠过赵老先生,以及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小药童”时,并未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叶苏月心中微微一涩,随即又释然。这样最好。
李安在主位坐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有劳诸位先生前来。孤近日略感不适,劳烦诸位共同参详一下方子。”他示意内侍将太医院开的方子传给几位大夫观看。
方子传到赵老先生手中,叶苏月也凑近了些,目光快速扫过。依旧是那些温补调理的药材,针对李安的心疾和体虚之症,四平八稳,无功无过。
几位老大夫轮流诊脉,说法大同小异,无非是“殿下忧劳过度,需静心调养”云云,开出的方子也与太医的相差无几。
李安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耐与失望,却没能逃过叶苏月的眼睛。他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些稳妥的建议。
轮到赵老先生时,他诊脉片刻,捋须沉吟道:“殿下脉象沉细,气血两亏,确需温养。只是江南湿重,湿气困脾,恐生内湿,或可在方中稍佐藿香、佩兰等化湿之品,以免虚不受补。”
这话中规中矩,也算切中了几分要害。
李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就在内侍准备请下一位大夫上前时,站在赵老先生身后的叶苏月,忽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安听清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若佐以少许石菖蒲,通窍化湿,或对殿下夜间心悸之症更有裨益……”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质感,在这满是老者沉稳声音的厅内,显得格外突兀!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药童”身上!赵老先生更是脸色一变,暗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李安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锐利如剑,直直射向叶苏月!那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探究!
石菖蒲……通窍化湿……夜间心悸……
这些症状和药性,绝非一个普通小药童能随口道出的!而且,她说的,正是他近日难以启齿、却又真实存在的痛苦!
这个声音……这个看似陌生的面容下,那双偶尔抬起的、清亮而沉静的眼睛……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低垂着头,仿佛因失言而惶恐的“小药童”,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