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毒刺并未因叶苏月的沉默而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在太医院幽深的廊庑间悄然滋长,只是形态变得更为隐秘。那些赤裸的鄙夷与嘲讽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适的疏离与审视。同僚们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交谈仅限于必要的公务,眼神交汇时,那飞快闪过的探究与衡量,清晰可见。
叶苏月乐得清静,每日依旧准时点卯,埋首于孙太医交代的那些琐碎繁杂的药案誊抄与药材分拣之中。她做得一丝不苟,字迹娟秀工整,药材归类清晰,即便孙太医有心挑剔,也寻不出错处。这份沉静与专业,反倒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暗自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
然而,真正的转机,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出乎意料。
这日午后,她正在药库内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川贝母成色,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与说笑声,与太医院平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刘院判,您可得帮咱们这个忙!这回的跑马赛,可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要给北境将士筹集冬衣的,马虎不得!”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年轻女声响起。
叶苏月手中动作微微一顿。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她透过药柜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刘之焕正陪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站在大堂中。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身姿矫健,眉目飞扬,正是永安公主!而她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杏黄锦袍、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年轻男子,赫然是太子李安!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宗室子弟和贵女,叶苏玉亦在其中,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依偎在李安身侧,姿态亲昵。
叶苏月的心猛地一沉。真是冤家路窄。
“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放心,太医院定当全力配合,确保跑马赛期间诸位贵人安危。”刘之焕躬身应答,语气恭敬。
“光是确保安危可不够。”永安公主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大堂内垂手侍立的众医官,“跑马激烈,难免有些磕碰扭伤,甚至惊马意外。本宫听闻太医院近日新进了一位医术了得的叶姓医女,连辅展公府老太君的沉疴都能妙手回春,想必处理这些跌打损伤更是不在话下。这次跑马赛的随行医官,就算她一个吧!”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药库的方向。
叶苏月握着川贝母的手指收紧。永安公主此举,绝无善意。跑马赛场面混乱,贵胄云集,稍有差池,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医女便是现成的替罪羊。更何况,要与李安、叶苏玉乃至永安公主本人同场,其中的尴尬与风险,不言而喻。
刘之焕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堆笑道:“公主殿下消息灵通。只是叶医女初入宫中,恐经验不足,冲撞了贵人……”
“经验不足才要多历练嘛!”永安公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再说了,不是还有刘院判您坐镇总揽吗?就这么定了!”她目光转向药库,提高了声音,“叶医女,还不出来领命?”
叶苏月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药材,整理了一下衣裙,从容地从药库中走出,来到大堂中央,规规矩矩地行礼:“民女叶苏月,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李安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疏离;叶苏玉则是一副温婉担忧的模样,但眼底深处那抹快意与算计,未能完全掩藏;永安公主则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叶医女,三日后西苑跑马场,你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本宫和太子哥哥的期望才是。”永安公主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民女遵命。”叶苏月垂眸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李安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冷静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前的叶苏月,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太子府门前狼狈倔强、在赏荷宴上锋芒毕露的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她更沉静了,也更深不可测了。
“既然公主举荐,你便好生准备。”李安开口,声音带着储君特有的威仪,却也比往日少了几分针对她的厌弃,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吩咐,“跑马赛事关朝廷体面与北境将士,不容有失。”
“民女明白。”叶苏月再次应道。
叶苏玉轻轻拉了拉李安的衣袖,柔声道:“殿下,月儿她毕竟年轻,跑马场上情况多变,不如让刘院判再多派两位经验丰富的太医一同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暗示叶苏月能力不足,需要旁人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