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多眼杂,明晃晃的赏赐易成众矢之的。”白守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这支簪子不算起眼,但若遇紧要关头,或可凭它寻得一线生机,或让某些识货又尚存几分良知之人,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只用木簪固定的发髻,补充道:“再者,女子入宫,发间无一像样饰物,也于礼不合,易遭轻视。”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公事公办的意味,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叶苏月心上某块柔软的地方。她看着锦盒中那支清雅绝伦、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玉簪,又看向白守竹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喉间似乎被什么堵住,一时无言。
“收着吧。”白守竹移开视线,望向已然泛白的天际,“时辰将至,该动身了。”
叶苏月不再犹豫,将锦盒仔细盖好,放入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她银针和紧要物事的蓝布行囊中。这不再仅仅是一支玉簪,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一个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凭证。
“多谢国公爷。”她敛衽,深深一福。
白守竹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迈步走向院外。叶苏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玄色的背影融于将明的天色中,第一次觉得,这条遍布荆棘、前途未卜的路,似乎并非全然孤寂。
穿过数重庭院,行至辅展公府不起眼的侧门。一辆规制普通、却透着宫内特有气息的青呢小轿静静停候,轿旁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正是冯德安。
见到白守竹,冯副总管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奴才请国公爷安。”
白守竹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回叶苏月身上:“这位是叶姑娘,皇后娘娘亲点的医女。入宫后,有劳冯公公多加照应。”
冯德安连连应诺,腰弯得更低:“国公爷放心,奴才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叶姑娘受了半分委屈。”
白守竹不再多言,只对叶苏月微一颔首。
叶苏月会意,对着白守竹最后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顶宫轿。在弯腰踏入轿厢的前一瞬,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白守竹仍立于门内的阴影交界处,晨曦的光芒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墨线勾勒的山峦。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深邃难辨。见她回眸,他搭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屈了一下,随即毅然转身,玄色的衣角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府邸的深影之中。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轿身被稳稳抬起,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柄与无尽深渊的紫禁城,迤逦而行。
轿厢内,叶苏月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中那个紫檀木锦盒。玉簪冰凉的轮廓透过锦盒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最后那个眼神,那细微的指节动作,代表了什么?是嘱托?是提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念?
她无从得知。
但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只身闯入那波谲云诡的宫闱深处。父亲的沉冤,自身的命运,都将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囚笼里,寻求一个最终的答案。
玉簪为凭,孤身入局。
前路漫漫,吉凶难测。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冰雪般的澄澈与淬炼过的锋芒。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叶苏月,都将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