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地方。家族的声誉,以及……她叶苏月,凭什么能全身而退,甚至看起来……过得更好?
叶苏月缓缓抬起手,将腕上的翡翠玉镯露了出来。那碧绿欲滴的颜色,在昏暗的祠堂里,仿佛自带光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昨日,皇后娘娘鸾驾亲临辅展公府,探望白老太君。”她声音平稳,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事,“老太君病体康复,娘娘凤心大悦,得知是民女诊治有功,特赐下这对玉镯,以示嘉奖。”
“皇后娘娘?!”祠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族老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叶苏玉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玉镯,仿佛要将它们瞪穿。
皇后赏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苏月不仅洗脱了嫌疑,更得到了当朝国母的认可!这分量,远比任何辩解都来得沉重!
“娘娘慈谕,”叶苏月继续道,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族老,“念及民女略通岐黄,三日后,召民女入宫,侍奉御前。”
入宫!侍奉御前!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祠堂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叔公,此刻握着拐杖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其他族老更是噤若寒蝉,看向叶苏月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敬畏,更有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惶恐。
一个即将入宫,可能得到皇帝青眼的医者,和一个背负着罪名的家族,孰轻孰重,这些浸淫世故多年的老人,瞬间便掂量得一清二楚。
叶苏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叶苏月,看着那对刺眼的玉镯,听着那“入宫侍奉”的话语,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不甘攫住了她。怎么会这样?这个她一直以为可以踩在脚下、夺走她一切的妹妹,怎么会突然站到了如此高度?连皇后娘娘都……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道。
“阿姐觉得,我会假传皇后懿旨?”叶苏月目光转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叶苏玉猛地回过神来,触及族老们警告的眼神,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姐姐不是这个意思……月儿,你、你能得娘娘赏识,是、是苏家的福气……”
“福气?”叶苏月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祠堂上方那些冰冷的牌位,最后落在角落裡,属于她父亲叶正清和母亲的那两个孤零零的牌位上,心中一片悲凉。“若真是福气,为何无人记得,我父亲叶正清,也曾是苏家医术最精湛之人?为何他蒙受不白之冤,惨死多年,族中无人为他发声?如今,伯父罪证确凿,自尽身亡,诸位族老却在此质问我这个受害者,要行这家法,讨这交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同鞭子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族老们面露尴尬,纷纷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三叔公干咳一声,试图挽回局面:“苏月,过去之事,或有疏忽。但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得此机缘,当以家族为重,日后在宫中,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
“三叔公,”叶苏月打断了他,眼神冰冷彻骨,“民女只知道,为人子女,当以父母之冤为耻,以雪冤复仇为任。至于家族……”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在你们选择默许伯父构陷我父亲,选择在此刻对我兴师问罪之时,所谓的‘家族’,于我而言,早已名存实亡。”
她后退一步,对着祠堂上方的列祖列宗牌位,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尊敬,而是告别。
“从今日起,我叶苏月之事,与苏氏一族,再无干系。荣辱祸福,皆由我一人承担。”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脸色惨白、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发作的叶苏玉,转身,朝着祠堂门外走去。
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她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那对翡翠玉镯在她腕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转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
墨七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族老们面面相觑,脸色灰败。他们知道,他们今日,不仅没能执行所谓的“家法”,反而彻底失去了这个可能即将一飞冲天的族女。而苏家的未来,在一片狼藉之后,似乎更加黯淡。
叶苏玉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叶苏月……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的……太子妃是我……未来的皇后也会是我……你永远只能被我踩在脚下……”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然而,那对翡翠玉镯的光芒,和“入宫侍奉”四个字,却像一根根毒刺,扎得她心头发慌。
走出苏府大门,秋风拂面,带着自由的凉意。叶苏月抬头,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祠堂的家法没有落下,但她与过去的牵连,却在今日,被她亲手斩断。
前路依旧迷茫,入宫侍奉更是吉凶未卜。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她这身不容轻贱的医术。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苏府,驶向那个暂时能提供庇护,却也充满未知的辅展公府。
而在马车驶过街角时,对面茶楼的雅间里,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它,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