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上下,对这位年纪轻轻却医术通神的叶姑娘,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好奇、审视,到如今的恭敬、信服。连那位曾对药方心存疑虑的府医,在看叶苏月行针用药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偶尔还会向她请教一二。
白守竹期间来过静安堂几次,多是询问老太君病情,与叶苏月的交流仅限于医理病情,并未再提及“交易”之事。但他每次出现,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过,都让叶苏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评估着她的进展与价值。
叶苏月沉住气,不焦不躁,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老太君的诊治中。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能体现“价值”的筹码。
第三天午后,叶苏月正在厢房内翻阅一本从府医处借来的脉案,门外传来通报声:“叶姑娘,国公爷有请。”
来了。叶苏月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来人前往白守竹的书房。
这是叶苏月第一次踏入辅展公府的书房。房间宽敞明亮,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书籍典籍,有经史子集,也有兵法农工,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是海外番文的卷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特有的、属于男性的冷冽气息。
白守竹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冷冽。见到叶苏月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她。
“坐。”他言简意赅。
叶苏月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端正。
“老太君的病情,已稳定。”白守竹开口,是陈述句,而非询问。
“是。”叶苏月答道,“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月余之内,当可恢复大半。”
白守竹微微颔首,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抛在叶苏月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你此次诊治的酬劳。”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支付一笔寻常费用。
叶苏月看着那鼓囊囊的锦袋,大小分量,与她之前收下的百两诊金相仿。她心中微动,却没有立刻去拿。
白守竹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怎么?嫌少?”
叶苏月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国公爷,民女与您之间,若仅是医患酬劳,百金足矣。但若涉及‘交易’,这百金,恐怕不够。”
她需要更明确的承诺,更需要实际的、能够打破眼下僵局的行动。
白守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直接,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那你觉得,如何才算够?”
“民女需要自由,需要清白,需要查案之机。”叶苏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而非仅仅是在辅展公府的庇护下,做一个暂时的‘座上宾’。”
“自由?清白?”白守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叶姑娘,你可知,你伯父叶太医在诏狱中,‘不堪受刑’,已于昨夜——悬梁自尽了。”
什么?!伯父……死了?!
叶苏月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虽然她对伯父并无多少亲情,甚至多有怨怼,但他的死,尤其死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以这种“自尽”的方式,背后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是灭口?是顶罪?还是……有人怕他再说出什么?
“他这一死,贪墨案或许可了结大半。但他攀咬你父亲‘故意谋害’之事,却因死无对证,更难厘清。”白守竹的声音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你现在出去,依然是戴罪之身,是‘罪臣之女’叶苏月。曹如意的人,或许就在府外等着你。”
叶苏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四肢冰凉。伯父的死,如同一盆冰水,将她刚刚因老太君病情好转而升起的一丝希望,彻底浇灭!甚至,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看着白守竹,看着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平静,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告诉她,离开了辅展公府,她什么都不是,寸步难行。
“所以……”叶苏月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国公爷的意思是?”
白守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池残荷。
“西山温泉宫传来消息,陛下旧疾复发,伴有咳血之症。”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太医院束手无策,已连换三张方子,皆不见效。三日后,皇后娘娘会代陛下回宫,主持中秋祭典。届时,她会亲至辅展公府,探望老太君。”
叶苏月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皇帝病重!皇后亲至!
她瞬间明白了白守竹的意图!他要她在那个时候,在皇后面前,展现出她的医术价值!若能借此机会,得到皇后的认可,甚至……有机会为陛下诊治,那么,她和她父亲的命运,才有可能真正迎来转机!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场豪赌!若成,则困局可解;若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皇后娘娘至孝,见老太君康复,必会问及诊治之人。”白守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叶苏月,“届时,你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回答医术问题。你要让她看到,你的价值,远超乎一个普通医女。你要让她相信,你的医术,或可解陛下之忧,太子之疾。”
他走到叶苏月面前,将那个装着百两黄金的锦袋,再次往前推了推。
“这百金,不是诊金。”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这是‘定金’。买你三日之内,让老太君的精神气色,恢复到足以令皇后娘娘宽慰、惊喜的程度。也买你……做好面见皇后,乃至应对更严峻考验的准备。”
叶苏月看着那袋金子,又看向白守竹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知道,这百金之诺,重逾千斤。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笔钱财,更是一道指令,一个机会,一场将她与辅展公府、乃至与天家威严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盟约。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沉甸的锦袋,用力握紧。金块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神骤然定下。
她抬起头,迎上白守竹的目光,眼中所有的慌乱、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冷静。
“民女,定不负国公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