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处破损,又看了看手中冰凉的小瓶。
阿德里安·弗拉曼,就像这瓶中的液体,看似冰冷,却蕴含着未知的、可能用于“净化”,也可能用于其他目的的力量。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分析预测好像失灵了。
——
夜幕低垂,圣罗兰教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巨大的阴影投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爱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关于古代封印的文献,手边是阿德里安给的那个黑曜石小瓶。
袍角的破损处已经处理干净,只留下一个需要后续缝补的物理裂口,上面不再有丝毫令人不安的能量残留。
他的目光落在文献上,但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阿德里安的身影,连同他那非理性的拦截、递来的药剂、以及那句“你死了,报告谁写”,像一段无法被正常解析的代码,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核心周围形成了干扰性的回路。
他第n次试图将这种干扰定义为“对高复杂性变量的持续分析需求”,并投入更多分析进行预测。
然而,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门上再次传来熟悉的、克制而清晰的敲击声。
爱林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这个时间……
他看了一眼沙漏,比昨夜更晚一些。
“谁?”他的声音透过门板,比平时略显紧绷。
“是我。”阿德里安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但爱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昨夜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短暂的沉默后,爱林起身,解开门锁。
阿德里安站在门外,没有穿驱魔人的制服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的衬衣,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没有拿卷宗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边缘粗糙、看起来像是从某本旧笔记上撕下来的泛黄纸页。
驱魔人俊美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白金色的瞳孔里仿佛凝结着寒霜。
他没有询问,目光直接越过爱林,落在他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古代能量封印综述》上,随即又扫向房间其他地方,最后定格在爱林脸上。
“我需要一个答案,维登牧师。”
阿德里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审问的压迫感。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停留在门口,而是直接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爱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抵住书桌边缘。阿德里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锐利的气息,与昨夜沉默的守护者判若两人。
“什么答案?”
爱林强迫自己维持声音的稳定,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是关于“噬痕”?关于他昨夜的失态?还是……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将手中那张泛黄的纸页“啪”地一声,拍在了爱林面前摊开的文献上。
纸上没有复杂的文字,只用潦草却清晰的笔触,画着一个简略的符号——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滴血的水晶瓶。符号下方,用古老的通用语写着一行小字:
【“血库”标识 - 严禁外泄】
爱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在酒窖面对“噬痕”时更加刺骨!胃部猛地收缩,剧烈的痉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侵蚀。
这个符号……他认得。
不是从教廷的官方记录里,而是从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从那所伪装成孤儿院的、被称为“血库”的人间地狱的某些器皿上,从那些穿着白袍、眼神空洞的“医生”的袖口上……从他被反复抽取血液、浸泡在冰冷药液中的、模糊而痛苦的记忆碎片里!
“你……”爱林的声音破碎不堪,他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试图对抗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生理性崩溃,“你从哪里……得到这个……”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瞬间又一次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濒临崩溃的眼神。
白金色的瞳孔里没有胜利的光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确认。
“从‘噬痕’溃散的核心残骸里,”阿德里安的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地敲打在爱林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更准确地说,是从你不久前在孤儿院废墟里,注意力被那个铃铛吸引时,我额外采集的、附着在更深层废墟结构上的能量印记里解析出来的。”
他向前倾身,逼近爱林,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个符号,与十几年前数个被教廷秘密处理掉的、涉及禁忌生命实验的据点记录完全吻合。而其中一个,就是‘血库’。”
阿德里安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爱林层层叠叠的伪装,直刺核心:
“现在,告诉我,爱林·维登——或者,我该叫你‘瑞安·威利斯顿’?”
“那个从‘血库’唯一幸存、并且将其炸成废墟的‘谜团’……”
“你当年在那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而‘噬痕’为什么会带着这个标识出现,它们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轰——!”
爱林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炸开。
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理性、所有精心构筑的壁垒,在这一连串直指真相的质问面前,土崩瓦解。
父亲吞服的药瓶……魔精猩红的眼睛……冰冷的笼子……魔王扭曲的影子……孤儿院刺鼻的药水味……抽血的针管……爆炸的火光……还有母亲遗书上那朵蓝色的花……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一片空白的大脑。
“唔……呃……”
他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如同受伤幼兽般带着喘息的呜咽,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感再也无法抑制,尽管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胆汁涌上喉咙。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
他支撑不住,沿着书桌滑倒在地,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抱住,却无法抵御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席卷一切的冰冷风暴。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濒临彻底崩溃的爱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继续逼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
看着这个一直用冰冷和理智伪装自己的读心者,被他亲手撕开了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其下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