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教堂的路途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
先前是疏离与试探,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太多未被言明的、剧烈波动的东西。
爱林走在阿德里安身后半步,目光却不再专注于观察环境或分析数据。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阿德里安的左手上——那只手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爱林的记忆里清晰地烙印着它覆盖着蓝焰、精准抓住那只灰白利爪,以及手背上那短暂浮现的灰色痕迹的画面。
非理性行为。高风险。低效率。
这个冰冷的评估结论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却无法解释为何它会像一段无法清除的冗余代码,持续占用着他大脑的“处理资源”。
他甚至能“感觉”到袍角那处破损传来的、残留的细微刺痛和冰冷,那与阿德里安手背上可能存在的感受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
阿德里安走在前面,背脊挺直,步伐稳健,仿佛酒窖里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只是日常任务的一部分。
然而,他白金色的瞳孔深处,却并非全然的平静。
爱林那句干涩的“为什么”,以及那双冷茶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映出的、纯粹的困惑,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不愿承认的涟漪。
他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是任务搭档?因为他对“噬痕”的分析有价值?因为……不想看到那具精致的、总是维持着完美仪态的躯壳,在自己眼前被撕碎、被“吞噬”?
最后一个念头让阿德里安微微蹙眉。
这不在他的任务清单里,也不符合他一贯的驱魔人行事逻辑。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了圣罗兰教堂那宏伟却压抑的建筑群中。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回廊岔路口,阿德里安停下了脚步。
“你的袍子。”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爱林袍角那处焦黑的破损上,“需要处理。那种能量残留有侵蚀性。”
爱林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我会处理。”
“你知道怎么处理‘噬痕’的能量残留?”
阿德里安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他见识过爱林对魔精的剧烈反应,不认为一个对特定魔物有如此生理性弱点的人,会懂得处理这种更诡异能量的后续事宜。
“……”
爱林沉默了。
他的确不知道。教廷的常规净化术式对这种未知的能量是否有效,是个未知数。
阿德里安看着他细微的迟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的随身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瓶子,递了过去。
“用这个。滴一滴在破损处,等能量反应完全消失后再进行物理修补。”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任务注意事项,“别直接用手碰。”
爱林看着那个小黑瓶,没有立刻去接。
接受阿德里安的帮助,意味着欠下某种形式的“债”,这在他精密的人际关系计算模型中,属于需要谨慎评估的风险。
“不必。”他最终选择了拒绝,“教廷的炼金实验室应该有解决方案。”
阿德里安举着瓶子的手没有收回。
他白金色的瞳孔直视着爱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炼金术士那帮人的效率,你比我清楚。在他们磨蹭的弄出方案之前,残留的能量可能已经侵蚀到你的皮肤,或者……吸引来别的麻烦。”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爱林的指尖微微蜷缩。阿德里安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对未知侵蚀的担忧,以及更重要的,对可能因此暴露自身异常、引来更多关注的规避。
理性天平开始倾斜。接受,是当前情况下风险更低的选择。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黑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阿德里安的手指有了一瞬间的触碰。
阿德里安的指尖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与瓶身的冰凉和他自身的低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爱林的声音低不可闻,迅速收回了手。
阿德里安看着他将瓶子握紧,这才收回目光。
“下午排查到的数据和样本,尽快给我分析报告。”
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涉及个人安危的交流从未发生。
“明白。”爱林点头。
阿德里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驱魔人驻地的方向。
爱林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黑曜石小瓶。
瓶子触手冰凉,里面装着深蓝色的、如同液态夜空般的液体。他将其小心地收入工具袋,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居所。
——
关上门,落锁。他并没有立刻处理袍子,而是先走到书桌前,拿出记录本。
他需要分析关于阿德里安·弗拉曼的数据模型。
新增观察记录:
行为:在任务中,采取非理性高风险动作保护搭档。
动机:暂无法精确归类。表面理由:任务需求/报告撰写。深层动机:存疑,待观察。
附加行为:提供未知能量残留处理方案及工具。可能蕴含专业知识,或另有信息来源。
风险评估:该变量复杂性提升,交互模式需重新校准。警惕其探究意图,同时……可利用其提供的资源与保护倾向?
写下最后一句时,爱林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可利用”这三个字,让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但他迅速将其归结为对风险估算不确定性的正常反应。
他放下笔,拿起那个小黑瓶,走到光线更好的窗边,最终还是决定按照阿德里安的指示处理袍角的破损。
当爱林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将一滴深蓝色液体滴在焦黑痕迹上时,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灰白色的能量残留果然如同被灼烧般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