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反胃、颤抖、头痛欲裂的感觉,对他而言是最高级别的系统错误,需要规避。
他最终选择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与神学无关的、关于基础魔力符文构架的书籍,坐了下来。
将注意力投入到这些绝对理性、充满规则和逻辑的知识中去,能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可控的平静。
窗外,天色渐渐暗淡。年轻的牧师坐在灯下,安静地翻阅着书页,侧影完美得如同希腊神话里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着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困在自己精密却缺失了关键部件的心灵迷宫中的,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两下克制而清晰的敲击声。
爱林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时间点,通常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
“谁?”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平稳无波。
“我。”
门外传来阿德里安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爱林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解开锁,打开了门。
阿德里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驱魔人制服,白金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白天更加锐利。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爱林,极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那过于整洁、几乎没有人气的房间。
“驱魔人弗拉曼先生,”爱林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是惯常的平静,“有事?”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进去,他的视线落回爱林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看看你的‘分析’进行得如何。”
他说的,显然是那天交给爱林的那截下水道里的焦黑缎带。
“初步观察已完成。成分碳化严重,无法追溯具体来源。其上附着的微量能量残留,与那种苍白魔物同源,但更为精纯。”
爱林像汇报工作一样陈述着,侧身示意阿德里安可以进来。
“更详细的结论,需要借助炼金实验室的仪器。”
阿德里安这才迈步走进房间。他的存在感极强,似乎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些。他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物品,最后停留在窗边矮几上那只喝了一半的酒杯上。
“你似乎很习惯一个人待着。”阿德里安开口,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独处有助于保持思维的清晰和环境的秩序。”
爱林关上门,站在离阿德里安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极淡的硫磺和夜风的气息,这让他下意识地维持着距离。
阿德里安转回身,白金色的瞳孔直视着爱林:“关于魔精……”
他刚吐出这两个字,爱林的呼吸就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
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阿德里安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几乎不存在的紧绷。
“……我查阅了一些卷宗。”阿德里安继续说着,目光如炬,观察着爱林最细微的反应,“大约十几年前,魔王城势力活跃的时期,曾有大量魔精被用于……搜捕具有特定特质的人类。尤其是孩童。”
爱林感觉自己的胃部又开始发冷了。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生理性战栗试图从脊椎窜上来。
他强行用意志力压制下去,声音维持着稳定:“古老的历史了。与现在的任务关联性不大。”
“是吗?”
阿德里安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比爱林高上许多,此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理解恐惧。但我很好奇,当你面对魔精时,那种剧烈的‘生理反应’……它究竟源自何处?”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是源自它们丑陋的外形?还是源自……某种被刻在身体里的、关于被抓捕、被关在笼子里的记忆?”
“哐当!”
爱林猛地向后撤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书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一本厚重的书籍歪斜了一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冷茶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被刺痛的神色——虽然那神色一闪而逝,迅速被更多的冰冷覆盖。
“弗拉曼驱魔人,”爱林的声音比刚才尖锐了半分,带着一种清晰的、被触犯界限的警告,“你的假设毫无根据,并且越界了。”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同被逼到墙角、竖起了所有尖刺却依然努力维持冷静的样子。他还是没有再逼近,也没有道歉。
“或许吧。”
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歪斜的书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打扰了,维登牧师。明天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爱林面前轻轻合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扶正了那本被撞歪的书,仔细地将它与旁边的书对齐。
然后,他走到水盆边,再次开始洗手,水流开得很大,哗哗作响。
他一遍遍地搓洗着手指,仿佛要洗掉某种看不见的污秽,以及……随之而来的,在他体内翻腾不休的、冰冷而剧烈的生理风暴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