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祷的钟声还在空气中震颤,爱林·维登已端坐在告解亭内。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洁皂荚和双生莓果酒的清冽气息,银白袍角平整地垂落在脚边。
隔板另一侧,传来一个妇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牧师……我、我昨夜又和丈夫争吵了……我实在忍不住,用剪刀剪碎了他最珍视的那幅挂画……”她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后怕。
爱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光滑的木板上,声音透过隔板,温和而稳定:“愤怒是人心中的荆棘,夫人。重要的是,您此刻的忏悔之心。”
“可是……可是他如果知道了……”
“仁慈的主乐于见到迷途的羔羊回头。”
爱林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公式。
“据我所知,城西的工匠铺有修复古画的能人。您可以去那里寻求帮助,费用或许可以从您本周的家用中节俭出来。当挂画修复如初,您的丈夫看到您的努力,怒火自然会平息大半。”
妇人的哭泣声渐渐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真的可以修复吗?可是那幅画……”
“据您描述,是棉麻基底与矿物颜料的普通作品,并未使用特殊技法。修复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爱林的语气依旧平和,“比起沉浸在无用的懊悔中,采取实际行动弥补,是更有效率的选择。”
“谢谢……谢谢您,牧师!您给了我方向!”妇人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愿您的心重获平静。”爱林公式化地回应。
听着妇人千恩万谢、脚步轻快离去的声音,爱林面无表情地拿起羽毛笔,在记录册上利落地划掉一项。
他解决了她的问题,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
至于那妇人内心的挣扎、恐惧、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家庭矛盾……这些情感的涟漪,不在他的计算和感受范围之内。
接着,隔板外是一个中年男人粗糙而焦急的声音:
“牧师,我、我可能要被行会除名了!我负责镌刻的圣像底座出了差错,符文顺序颠倒了……这要是被查出来……”
爱林的声音平稳传来:“错误已经发生,焦虑无法逆转事实。据我所知,负责此次验收的执事,他的兄长正在寻找一位能修复家传旧怀表的工匠。而你,里昂师傅,恰好擅长此道,不是吗?”
工匠的声音充满惊愕:“您、您怎么知道……”
“信息是解决问题的钥匙。”爱林淡淡道,“主动向执事坦白你的失误,并表达你愿意无偿且优先为其兄长修复怀表的诚意。基于利益交换与你的主动担当,被严厉处罚的概率将低于百分之十五。这比被动等待审判更有效率。”
工匠沉默片刻,声音带着豁然开朗的颤抖:“我……我明白了!谢谢您,牧师!您真是……”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愿你的手艺不再出错。”爱林平静地回应,然后再次在记录册上划掉一项。
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带着不甘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总是偏袒师兄!明明这次我的作品更好,他却把推荐去大教堂工作的机会给了师兄!就因为他更会讨好卖乖吗?”
“抱怨不公,无法改变现状。你师兄擅长交际,这是他的优势。你的优势在于技艺。根据记录,下季度主教大人需要一套全新的、极其精密的圣器,对技艺要求极高,且负责人以严格和不徇私情著称。这是你的机会。”
学徒愣了一下:“可……那是下季度的事……”
“在此期间,你需要确保你的技艺持续领先,并且,”爱林的声音没有任何鼓励的意味,只有冷静的分析,“适当学习基础的社交礼仪,至少确保你不会因言行不当而扣分。将嫉妒的情绪转化为提升自我的驱动力,是更优化的选择。”
学徒似乎被这直白而功利的建议镇住了,半晌才低声说:“……是,谢谢牧师指点。”
“愿你的努力得到回报。”爱林划掉又一项。
每一个灵魂的“困扰”,在他这里都被迅速拆解、分析,并导向一个最“高效”且往往能最大化教廷或当事人利益的解决方案。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他只是……在解题。
告解亭成了他实践其冰冷逻辑的绝佳场所。
——
送走了最后一位带着感激与释然离去的告解者,爱林脸上那抹温和的、公式化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仔细地整理好记录册,将羽毛笔按特定角度放回笔架,确保告解亭内部的一切都恢复到他到来之前的绝对秩序。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亚麻手帕,开始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指尖。
尽管全程都戴着手套,但与告解亭隔板的接触、翻阅记录册的动作,都被他潜意识里归类为“可能沾染外界无序”的行为。
擦拭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要抹去的并非灰尘,而是某种无形的“污染”。
然后,他才站起身,离开了告解亭那狭小、充斥着他感受不到的“情绪”的空间。
爱林没有走向人多的大厅或食堂,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回廊,回到了自己那间过于整洁的居室。关上门,落锁,将外界的喧嚣与无序彻底隔绝。
他径直走向窗边的矮几,拿起那个银质小瓶,为自己斟了半杯双生莓果酒。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饮用,但也没有先擦拭杯壁——刚才的清洁仪式似乎暂时满足了他对“洁净”的需求。
他只是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些被园丁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上。眼神是放空的,冷茶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在进行着短暂缓冲。
但在这冰冷的总结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在盘旋。
那些告解者口中的“痛苦”、“焦虑”、“嫉妒”——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概念,他能够理解其定义,能够精准分析其成因和解决方案,却始终无法触及它们的核心。
或许是因为这种持续的、无法解决的“认知障碍”带来了一种类似疲惫的感觉?
他无法定义。
爱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间一角那个上了锁的银盒。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画着蓝色花朵的遗书。
今天,他没有走过去打开它。
也许今天的告解有点过于多了,接触了太多他人的、他无法理解的强烈情绪。哪怕只是理论上的,也让他潜意识里想要回避任何可能引发自身“未知生理反应”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