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桩悲剧,弗拉曼先生。一场……失控的恶魔召唤实验。当时的负责人,一位在治愈法术上走火入魔的祭司,试图利用孩童纯净的生命力构建屏障,沟通下层界,寻求所谓的‘终极治愈之力’。结果,自然是灾难性的。”
这个解释,符合教廷对外公布的、经过粉饰的官方说法。
阿德里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冷却熔岩般的白金色瞳孔,却微微缩紧。
“实验失控,会导致所有记录、所有痕迹,连同整个建筑,都以那种方式被精准抹除吗?”
他指的是那场将孤儿院化为焦土、几乎不留任何有价值线索的“意外”大火,以及教廷后续迅速而彻底的清理。
大主教轻轻放下手中的印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声叹息听起来充满无奈,却更像是一种表演。
“愤怒的民众,被谎言蒙蔽的骑士,再加上实验本身引发的能量反噬……多重因素作用下,悲剧往往会被放大。教廷当时介入,也是为了控制影响,避免恐慌蔓延,并尽力……安抚幸存者。”
“幸存者?”阿德里安捕捉到了这个词。
大主教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游离,随即恢复平静:“是的,极少。大部分记录都在那场混乱中遗失了。你知道,那种情况下,一切都……”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阿德里安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从大主教这里只能得到这些经过精心修饰的答案。
真相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巨石,被层层淤泥和浑水掩盖。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点:教廷的说法漏洞百出,“血库”事件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一层。
“我明白了。”
阿德里安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于此。
“若没有其他指示,我告退了。”
大主教慈和地笑了笑:“愿神保佑你,驱魔人弗拉曼先生。近期城内不太平静,还需要你多费心。”
阿德里安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暖香与秘密的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中,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
教廷分配给年轻牧师的居所,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更像一个陈列室。
一切物品都摆在最精确的位置,书籍按高度与分类严格排序,墨水瓶与羽毛笔呈直角摆放,银质水杯边缘闪烁着被反复擦拭后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洁剂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果香。
爱林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他面前的书桌上没有往日颂读的圣典,也没有教廷文书,只平铺着一张边缘已微微卷曲的泛黄纸张。
纸上没有文字,只用纤细而颤抖的笔触,画着一簇形态奇特的蓝色花朵。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仿佛作画之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执意要留下这最后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冷茶色的瞳孔里没有哀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苛刻的观察。
看了许久,他伸出食指,指尖在距离纸面一毫米处虚虚描摹着花朵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动作机械精准,不带任何温情。
随后,他收起纸张,将其放回一个上了锁的银盒中。
他起身,走到窗边的矮几旁。那里放着他刚从怀中取出的银质小瓶和一只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将瓶中桃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液面高度被控制在离杯沿恰好零点五厘米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拿起一块洁白的软布,重新擦拭了一遍本就光洁无痕的杯壁,以及瓶身。
这是惯例。
任何与外界的接触,都可能带来无序与混乱,必须被及时清除。这不仅是习惯,更像一种仪式,一种对内在某种更深层、更粘稠的“污秽”的无意识抵御。
做完这一切,爱林这才端起酒杯。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大口品味或放松,而是抿了一小口。
二十几年前,曾经的蓝调歌女最喜欢这样喝这种酒。
甜美的果香与前调的矿物气息在口中弥漫开。
牧师的眼帘微微垂下,大脑开始困倦起来,胃部因酒精开始引起了微弱的、物理性的灼热感。
他放下酒杯,走到水盆边,用清水再次洗净双手,用干燥的白布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包括指甲的缝隙。
窗外,夜色渐深。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与他眼眸同色的冷寂。
他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闭上眼。呼吸平稳,心跳规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进入待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