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礼拜堂的废墟中蔓延,唯有爱林压抑不住的、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扶着焦黑断柱的手指过于用力,以至于指甲边缘都泛出青白色。
阿德里安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白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静静燃烧,将爱林与周围可能潜藏的危险——无论是实体的,还是无形的,隔绝开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爱林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深浸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寒冷所带来的细微战栗。他尝试松开扶着断柱的手,指尖却仍因残余的神经痉挛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直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这具刚刚经历过内部风暴的身体异常沉重。
爱林避开了阿德里安的视线,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被魔精粘液腐蚀出坑洞的石板上。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已经重新构筑起了那层理性的壁垒:
“这里的能量残留……需要处理。”漂亮的牧师陈述道,仿佛刚才那场失控从未发生,“魔精集群异常出现,可能与此地积聚的负面情绪场有关,也可能存在人为引导的痕迹。”
他抬起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孔,冷茶色的瞳孔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无机的分析状态,扫视着周围的战斗痕迹。
“你的火焰净化了实体,但强烈的死亡意念与魔力溃散形成的‘回响’,需要干扰或覆盖,避免吸引更麻烦的东西,或被某些追踪法术溯源。”
阿德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蓝焰焚烧后留下的、近乎绝对“洁净”的焦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魔力涟漪。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对于这种非实体的隐患,他承认爱林的考量更为周密。
“如何覆盖?”他问道,语气平淡,将主导权交还给了刚刚恢复“正常”的搭档。
爱林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个银质小瓶,倾斜瓶身,将少许晶莹的双生莓果酒小心翼翼地滴落在几处关键的能量节点附近——主要是那些魔精被彻底汽化的位置,以及阿德里安插下佩剑发动范围攻击的中心点。
清冽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息,与现场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残余的微弱硫磺味交织在一起。
他收起小瓶,看向阿德里安。
“报告我会撰写。内容将是:我们在此遭遇因废墟负面能量自然汇聚而催生的、规模异常的低阶魔精集群,经过激烈战斗,已由驱魔人弗拉曼先生凭借其强大的火焰术式彻底净化。战斗余波造成了小范围的以太扰动和能量残留,已做初步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版本,逻辑自洽,能解释所有现象,且符合教廷对‘血库’事件后续处理的预期——即,将所有非常规现象归因于历史遗留问题,避免节外生枝。”
阿德里安静静听完。
这个牧师,在自身状态极不稳定的情况下,依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构思出如此周密且利益最大化的善后方案。
记忆中那天在庭院的画面,与眼前这张绝对理智、绝对冷静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可以。”
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表示同意。
“那么,”爱林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弥漫着怪异甜香与焦糊味的战场,声音彻底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无波,“这里的清理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该离开了。”
他没有再看阿德里安,径直转身,向着礼拜堂的出口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他身体内部的战争,以及此刻空气中弥漫的、由他亲手制造的矛盾气息,都只是又一个需要被归档和处理的任务项。
阿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看似无懈可击的仪态上停留片刻。
只是,那银白袍袖之下,指尖残余的、细微的冰冷,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
圣罗兰教堂深处,大主教的书房。
与外界废墟的破败和地下区域的阴冷不同,这里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封蜡和淡淡熏香的气息。高大的书架直抵雕花穹顶,魔晶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
大主教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教廷印章,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慈祥而深邃。
阿德里安·弗拉曼站在书桌前,高大的身形在静谧的书房中投下压迫性的影子。
他刚刚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孤儿院废墟的清理情况,包括遭遇异常魔精集群以及已被“妥善处理”的结果。
大主教听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辛苦了,弗拉曼先生。愿那些迷途的灵魂得以安息,也愿这片土地早日摆脱过去的阴影。”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探究,“至于爱林牧师……他表现如何?”
阿德里安白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平稳:“他完成了分内的工作。”
一句客观、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价。
短暂的沉默后,阿德里安再次开口:“大主教,‘血库’孤儿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接切入核心。
他的风格向来如此,不喜迂回。
大主教抬起眼,目光与阿德里安对视,那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