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赫霆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最后落在撅着嘴的凌云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急匆匆回来，是为了小理的婚事？”

凌云霄立刻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看着父母。

凌宸喻也问道：“阿父，阿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汪谦……”

凌赫霆很少在家人面前自称“朕”，他觉得那个字太有距离感。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场婚事，是小理自己点头的。我们劝过，但她觉得汪家大郎汪谦品貌尚可，人也上进。”

“为何啊？”凌云霄不解，“他门第不高，又无官职……”

宋昭清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些心疼：“你们二姐的心思，你们也明白几分。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咳，她觉得汪家‘地位不高，正可防外戚专权’之嫌。而且她年岁到了，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明里暗里示好，她嫌麻烦。这汪谦斯文有礼，不知怎的就入了她的眼。”

“我还是不懂！”凌云霄闷闷道。

“好啦，”宋昭清安抚地拍拍小儿子的背，“你们二姐向来最有主见。况且眼下也只是口头一提，并未正式定下。你们先去梳洗换身衣服，好好歇歇。今晚设了家宴，有什么话，到时候亲自问你们二姐去。”

当凌宸喻问起三哥，宋昭清笑道：“陪你二姐去郊外了，晚宴便回。”

待两个儿子行礼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凌赫霆与宋昭清。凌赫霆伸手，将若有所思的爱侣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的发顶，柔声问：“清儿，怎么了？若你舍不得小理，那这婚事……”

宋昭清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阻止了他后面可能出现的“强制”话语，无奈又感慨：“她若愿意，我们怎能逼迫？”他顿了顿，想到凌云霄，语气更软了几分，“我只是想起云哥儿……若有一天，我们云哥儿也想嫁人了呢？”

话音刚落，凌赫霆眸色骤然一沉，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寒意，仿佛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声音冷硬如铁：“谁敢？”

宋昭清失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也是，我们云哥儿眼高于顶，性子又烈，一般人哪入得了他的眼？我也舍不得……”

他们二人不由得想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那也是凌赫霆为何如此纵容、甚至近乎溺爱凌云霄的根源。

凌云霄容貌最似宋昭清，尤其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宋昭清久经沙场，眼神锐利如鹰隼；而凌云霄眼尾天然微挑，流转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骄纵与明媚。凌赫霆常在私下觉得，自己仿佛在养一个年少时未曾相识的、被娇惯着长大的宋昭清，对他更是倾注了几乎无原则的宠爱。甚至不避国讳，以“云”字为其名，取自“大云朝”的“云”，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天家富贵之下，暗藏杀机。多年前，朝局动荡，时有叛乱。一次，凌赫霆因政务缠身，一时疏忽，竟让当时年仅四岁的凌云霄与凌宸喻在御花园玩耍时，被心怀叵测的奶娘趁机绑走！千钧一发之际，天生神力的凌云霄竟挣脱部分束缚，用尽力气打晕奶娘，让身体较弱的凌宸喻先逃回去报信，自己却被叛军掳走。

最终，两军阵前，小小的凌云霄被铁链锁住双手，推至最前方。寒风凛冽，吹拂着他散乱的发丝，小脸上却不见半分泪痕。敌军将领以他要挟皇帝与皇君。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稚子会惊恐大哭时，凌云霄却猛地抬起小脸，那双酷似宋昭清的清澈眼眸，穿透厮杀前夕的死寂，直直望向远处的父母，用尚且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喊道：

“父皇！父后！打！别管我！儿臣不怕——！”

那一瞬间，高踞马上的凌赫霆与宋昭清，心口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同时剜割，痛彻心扉，几乎窒息！万幸，敌军之中早有他们安插的数名死士，趁其不备，骤然发难，一举拿下首领，才将凌云霄险之又险地救了回来。

自那日后，凌赫霆与宋昭清便如惊弓之鸟，将凌云霄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双亲若不在，太子兄长和其他姐姐哥哥们也轮流看顾着他。直到凌云霄十岁后，跟随隐世高手学成了一身不俗的武艺，大家才渐渐对他放松了些看管，但他身边的侍卫与影卫，数量却只增不减。

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是帝君皇君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他们对幼子无尽宠溺与纵容的最深缘由。

宋昭清从回忆中抽离，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凌赫霆。凌赫霆感受到他的情绪，无声地收紧了手臂。

片刻后，宋昭清调整好心绪，牵着凌赫霆的手，开始细细吩咐晚宴的事宜，絮叨着哪个孩子爱吃什么菜，殿内要摆放哪些他们喜欢的鲜花摆设。帝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眼中的柔情与依赖，与朝堂上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判若两人。

乾清宫内，帝君夫夫温情脉脉。而被宫人引回自己奢华寝殿的凌云霄，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对晚宴即将见到的二姐，充满了未解开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