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来后,他锁上了门,低头盯着我的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卷绷带说:“我看见您把手划破了。是被纸划到了吗?伤口看起来很深……”
这是献祭时划出来的。他是怎么注意到这种小伤口的?
我看着他用酒精消毒、给我缠上手指,一种微妙的厌恶感在我心底蔓延,我想把手抽出来,他不是船医,这不是他的工作内容,我不喜欢……我不需要他来怜悯我、关心我,更何况他自己都已经被我折腾成这般可悲的模样了。这种情人互相舔舐伤口的事不该发生在我和他之间。
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怜悯,我宁可被当做疯子甚至暴君,也不想被船员们觉得我是脆弱的、不值得依靠的人。我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结过婚,没有谈情说爱。我曾在爱人面前流过泪、倾诉过自己重生和死亡的苦难,而妻子和子女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多愁善感。
那种倾诉没有用,最终她们都会忘记、会消失,她们曾经对我的怜悯和爱变成冷漠,一切重来,再度孤独,再度独自咽下包括失去她们的所有悲伤,这种选择让我吃尽了苦头……若是我哪天真的软弱到想放弃自己的一次次重复的人生,那也不会像我那管不住下半身的父亲一样祸害下一代。
他包扎完,我迅速抽回了手。
大副直勾勾地盯着被剪开的绷带,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厌恶情绪了:“船长,对不起……我……我想了很久,但是我必须问您一个问题。”
“说吧。我会尽可能地回答你。”
大副低下头拽住自己的领巾,他已经学会怎么系上它了:“关于这条领巾,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任何关键问题,给了我充分的余地,我可以选择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也可以谈及其他。
但我根本没办法对他说出背后的真相:告诉他我会重生,我在上一世曾在碎心国给他弄来一模一样的领巾。他根本不会信。
“这条领巾不是我买来的,而是我跟着沦敦的服装猎人猎杀了在碎心国游荡的衣服群落,从那些再度变成死物的衣服上拿来的战利品。我担心我说出来真相你会觉得恶心,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可以扔掉,我不会介意的。”
这是事实。碎心国游荡的衣服沾染着圣山碎片的魔力,就是圣山的力量让百心王死而复生,统治碎心国数千年。沦敦的贵族对这种布料趋之若鹜,所以会有服装猎人将这些活体的衣服再度杀死,运回沦敦。
但杀死活体衣物只能用冷兵器,而且很难找到要害,若是被群落围攻非常危险,哪怕真的能杀死它们,最终可以留存的布料也会非常少,想拼凑出同一质感的完整衣物极其困难。
所以我当初只弄到了这么一小块布料,请碎心国的裁缝制成了领巾。
回到船上后,我将它系在了已经死去的大副的脖子上,除了这条领巾,我还给他别上过溺者珍珠和闪晶制作的胸针,还有“心金属”熔炼的配枪,他是我最完美的展示架,但是最后我觉得他还是朴素一点更好,有些船员和外来的乘客觊觎他身上的闪亮的饰物,而他对人类没有一点警惕心,那枚胸针被人偷走时他根本没察觉到,我也没能找到那个小偷。最后我只给他留下了那条不算太起眼的领巾,看着他本人已经足够让我赏心悦目。
这一次只不过发生的时间推前了,在碎心国,我一眼就认出了我当初杀死的那件黑色丝绸衬衫。
我本来还想和大副一起去猎杀那些衣服群落,这是不错的消遣,而且娱乐过后将布料制成的礼物送给他也是顺其自然,但他留在船上的决定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不会扔掉的。船长,我很喜欢您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他按住自己的脖子上的布料,语气平静,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再问任何问题了。我会好好工作的,不会再出差错,一定不会。请相信我……”
他只是装作没问题,他不想让我觉得他已经精神失常到无法工作。他觉得我在隐瞒,他不能再信任我……可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呢?
我按压手指上缠紧的纱布直到伤口再度裂开。无所谓,只要大副不影响丽姬娅的安全,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我厌烦应对人类的复杂情感,这些微妙的情绪让人类充满魅力、不可捉摸,而这种不确定从来无法使我安心。我从未期待自己的付出和牺牲能得到任何回报,我向来以利用的心态看待他人,所以哪怕他们背叛我、吃掉我,我也不会憎恨他们任何人,这对我的精神健康有利。
但我,为什么还是会对大副如此愧疚?
我不后悔,但是却仍然会愧疚……他骨瘦如柴的憔悴模样让我心痛,我强装镇定只是因为我无能为力了。这几天我已经把我能做的事都做了,我安慰他,喂他吃东西,在他工作时陪伴他,把他的领巾扯掉头发弄乱告诉他以后不用这样做,他第二天还是会系上领巾干净整齐但无比憔悴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拥抱他时,他依赖地靠着我,但是他呼吸急促而痛苦。
我想起来小时候在教会学校学习时,我偷偷养了一只小黑猫。
我每天去吃饭,都要把盘子里仅有的肉类藏起来,绝大部分时候是腌鱼,因为食用鱼类对基督徒是无罪的。
我吃完饭,把肉偷偷带给它。我天天给它梳毛,陪它玩游戏,它一天比一天更粘我,但是有一天它突然死了,它死前吐出来一团一团粘稠带血的食物残渣,它的肚子鼓胀并非我把它喂得变胖了,而是因为填满了无法消化的食物。我给它带去的肉并非真的肉,而是廉价的真菌仿制品,老师骗我们那是鱼肉。
我自以为是的爱成了害死它的元凶。
于是我把它的尸体带到教堂存放圣人骸骨和主教干尸的地下室,我祈祷上帝降下复活的奇迹,祈祷耶稣宽恕我的罪,我用地下室的工具把它的内脏都挖出来,防腐剂浸泡它的皮囊,在它体内塞满棉花。
我用了差不多两周的课余时间做成一个以成年人视角看来丑陋而畸形的标本,但在幼年的我看来它就像复活的耶稣一样完美,抛弃凡人的躯壳,以更完美的圣三一形态降临。
我把它复活了,它不用吃东西,也不会再围着我转圈轻轻地蹭我,但它也不会再次死去了,不会因为我自以为是的爱和无处发泄的同情心死去了,那是我童年最好的朋友,我把我的喜怒哀乐都告诉它,我抱着它睡觉,把它塞进书包里和它一起听课,偷偷带着它一起参与晚祷和晨祷,直到它彻底发臭腐烂,我爱它。
“大副,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爱你。”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他眼眶发红,眼泪一滴滴落下来,他看起来就像教堂壁画上的七苦圣母一样心碎:“船长,我的船长……我也爱您。我只是想得太多了……让我别再思考了,船长,您得让我停止思考,是那些噩梦和幻觉毒害了我。丽姬娅上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隐瞒。我相信您,船长,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您……”
他捧起我的手,闭上眼虔诚地亲吻我的手背,就像他亲吻十字架祈祷那样。
我拨开他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让大副依偎在我怀里,我告诉他不用多想,我会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他喃喃着“船长”,抽泣着,双手渴望地揪紧我的外套,但呼吸变得轻缓了。
慢慢地,他不再哭,也不再嘟囔了,口水濡湿了我的衣襟。我低下头亲了亲大副的额头,发现大副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我把他横抱起来他都没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我把他抱回床上,脱下他的鞋子和外套,盖上被子。
我许久没见过他如此安详的睡颜,他就像死去了一样平静,我俯身嗅闻着,新鲜的血肉的味道,一点清新的植物的味道,我抬起他的手,咬破了他的手指,吸吮他的血液平复我的饥饿。并不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只是对他的一点小报复。
我不敢相信只是一句“我爱你”就解决了这些天我千方百计想解决的问题。因为我从未对他说过吗?虽然我已经与他相遇了五次,但我或许并未真正看透他。
我本想顺便照顾一下他的孩子,但是我发现大副给真菌虫准备了很多罐头和点心,真菌虫的状态也很好,见我靠过来,它有些担忧但是底气十足地吱吱叫了两声,它一直都很有教养,知道爸爸和叔叔讲话的时候不能插嘴。大副痛苦万分的时候也没忘记让他的小孩好好吃饭。我揉了揉它的菌盖,告诉它:“爸爸睡着了,不要出声。”
如果没有那些变故,他本该是个很好父亲。
正准备离开时,船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听到了尖叫和呼喊,换班铃急促响动——
这种铃声频率不再意味着换班,而意味着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