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钟乳石在丽姬娅的顶层甲板上砸出来一个凹坑,它迸溅出来的碎石弄坏了指挥室的一扇舷窗。这块石头坠落时的呼啸声让当时在顶层甲板值班的水手到现在仍旧颤抖不已。
但问题并不在于它造成的破坏。
“它发怒了。穹顶之神,风暴神发怒了……”
“船长,这是不详之兆。”
“怎么办?船长……我们回沦敦吧?已经航行了这么远了。”
“我不想去风暴海域……”
船员们围在那个凹坑前,恐惧地、恳求地、期待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把那块巴掌大的钟乳石拿起来。他们不敢拿,甚至不敢打扫甲板上的玻璃碎片,因为他们害怕风暴神的诅咒。有时因为黑暗过于广阔,穹顶的伪星又过于真实,我们偶尔会遗忘自己身处地下,洞顶的钟乳石会碎掉坠落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虽然它没砸死任何人,船员们恐慌感和死了人也没有多大区别,他们把这种倒霉事归结到风暴神的头上,一口咬定这是风暴神的怒火。
不管是真的还是迷信,我都得安抚他们。
“进行仪式吧,向风暴神献上祭品,平息它的怒火,我们会在它的保佑下安全到达帕斯莫顿山。”我叫船员们去准备物品,顺带叫瞭望员下来,他是船上除了我和大副以外唯一知道那些祷词的人,没有他在场,船员们也会不安。
我将船员带给我的鱼肉和酒包裹在一起,再缠上那块钟乳石,瞭望员和我在其他船员的簇拥下走到船头,他念出祷词,我用黑曜石刀割开手指。
船长的血是绝大部分仪式必须的,不管是人类的法律还是在神的眼里,船长都必须对船上发生的一切负责,这种共性一直让我觉得很有趣。血滴在了包裹上,我将那祭品扔下船头。船员们趴在栏杆上望着那已经沉没在浪花里的祭品,松了口气。
我流的血是我作为船长承担责任的象征,不管有没有诅咒,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了。
现在船员们相信风暴神的怒火被平息了,他们崇拜又感激地看着我,自告奋勇去打扫玻璃碎片,修补舷窗和甲板。只有瞭望员留在了我身边,迟迟不回到工作岗位上。
“怎么了,瞭望员?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带上去。”我转头看向他。这位老人今天看起来沉默而忧郁,他平日里躲避其他船员,和他的“乌鸦”守在高高的瞭望台上观察着丽姬娅上发生的一切。他食量很小,每一次下来都无声无息。有时我都会忘记丽姬娅上有这么个人,但是他每次都能活得很久。
上一次他一直活到了最后,在总工程师把我抓到仓库里审讯时,他就站在炮手旁边——只不过炮手早就已经死掉换人了,但他一直都在。
“船长,大副什么时候和你换班?”他问我。
我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三个小时。”
“大副和我说过轮机长的事,”他停顿了一下,谨慎地看了看我的反应,然后接着说,“我觉得大副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样啊……”我沉默了。
虽然大副本就少眠多梦,可他最近的精神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对工作向来严谨的他甚至画错了一次航线。我并没有指出来他的错误,是他自己发现了,大副向我道歉,恳求我扣掉他这周的工资。
他经常一整天都不吃东西,我带过去喂他,他才吃一些,他不拒绝我的关心,但是我对他的关心似乎只会让他变得更加痛苦。有时我会见他拿着小小的十字架项链默默祈祷,他需要心理安慰,可我就是他的病根。
反正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那应该不是轮机长的问题。我会和大副谈谈的,你暂时不用担心。”
“乌鸦告诉我,大副询问每一个船员‘过去有没有见过我’,他还会问起你的事。虽然大副本来就是个怪人,但他现在这样更是怪得要命。如果不是轮机长杀了他,那就是他脑袋出问题了,三神保佑,我怀疑这些不详之兆就是他招来的……我想船长你应该知道这些怪事。”
“谢谢你,瞭望员。这消息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相信大副他精神状况没问题,就算他真的招来诅咒我也能处理。”
“不,船长,那不是献祭一点酒和肉就能解决的……”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我觉得丽姬娅被某种更为不详的东西缠上了。不是这次风暴神发怒,是其他的,你绝对不敢想象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
没等我细问,瞭望员行了礼就离开了。虽然他平日里总神神叨叨的,但他今天给我的感觉格外异样。
如果大副已经到了会打扰其他船员的地步,我想我必须得干预一下了。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要把他锁起来,关到我的房间里,让他不接触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但那样他会崩溃的……
我和舵手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航向,快步走向三层甲板。这个时间大副也已经清醒了,只是闷在屋里研究他那些海图或者和他的孩子玩儿,他很少和其他船员有交流。
大副打开门看向我的时候,瞳孔明显地缩了一下,他眼底乌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本就瘦削,现在颧骨下的阴影如同骷髅一般。
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走到一边等着我进去。但是这次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大副,我听说,你找其他船员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他抓挠着自己的脸,肩膀有些颤抖:“抱歉,船长……我不会再问了。”
“你需不需放下手头的工作,休息几天?”
他抬起头震惊地盯着我,很快他的表情变得绝望:“您、您觉得我已经无法担任这个职务了是吗……船长,我、我不能,我还可以工作,我不能停下工作,不然我会……”
我想抱住他,安抚他,告诉他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了……但是理性告诉我那样只会适得其反,我这次得克制自己,最好别再触碰他,省得让他应激了。
“不,我没有说你不称职,你只是需要缓一缓。这几天我来值班,你可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自从我们自从离开碎心国,你的状态就变得越来越糟糕,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我说。”
他肯定不会和我说的,他的“难处”就是我。我不确定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大抵是反感我对他的控制欲,讨厌我给他系上的领巾,他变得疑神疑鬼,说不定会把他脸上的诅咒归结为我的原因……
但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既然最后都要把他彻底毁了,也不差这现在一时。
大副看了看我的身后,对我说:“您不进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子,试图引导我走进去。我有些惊讶,这也是他这些天头一次主动拉住我。他很少主动对我表达什么情感,也不会强迫我或者恳求我做些什么,他总是这么胆怯,又怕给人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