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只低阶感染体这样对待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有点恼怒地、甚至气急败坏地将弗兰克带到身前来,决意非得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粗壮的飘带触手们纷纷倾巢而出,将他四肢缠住,高高举起。
弗兰克的头无力地后仰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微触手最积极地冲过去,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再自然不过地想支撑起他的头……然后失败了。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它刚才才被狠狠咬过,根本没有那么力气。可是这一幕实在太滑稽,副脑们还是忍不住纷纷笑起来。
【哈哈哈哈……】
【傻蛋!】
【痴心妄想!】
【你还是挂在身体上当项链好了,这才是你唯一能干好的事……】
在它们热热闹闹在进行越来越丰富的脑内活动时,主脑却只是静静旁观着,没有说话。
它在安静、仔细感受着这一刻,注视着眼前像东方瓷器一般精美又易碎的躯体。
这一幕在哪里见过,又在哪里发生过。
出乎意料的是,2306号最终把这个感染体放下了,放在旁边被打斗清扫而空的桌子上,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
解剖室的大门自动自发地打开,在卡伊洛斯的监视下,2306号成功接到了管理员杰夫。
对方简直激动得快要落泪。
“快点,我们快走!”他对2306号说,“伽马实验室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卡伊洛斯也不肯透露,得先过探查一下。”
杰夫急着走,想推面前的2306号一把,却扑了个空——对方精准无比地让开了。
杰夫愣了一下,抬头,见到2306号颈间的绿眼睛并没有合拢,它们定定望向一个方向,朦胧的绿里仿佛起了场大雾。
“他们是敌人?”
进入走廊后,他听见2306号难得主动地询问。
“是,他们的目标是杀死所有的实验体。”
凭那样一个感染体吗?
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2306号想。
*
一切仿佛停滞了。
等弗兰克再有意识时,感觉自己浸泡在广阔的海洋里,正在慢慢下沉。
奇怪的是,这并不痛苦,反而让人感到安宁。
水里偶尔有一小串气泡上浮,就像有一些他看不见的小鱼游过,因此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生机。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先前那句话上。
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
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是欲望?
难道……就好比他喜欢写东西,所以他的命运从犹他州偏远小镇的玛尔门教家庭青年,开始发生偏转,游移到了加州那个勤工俭学、立志成为作家的大一学生上?
随着他思绪转动,弗兰克感到自己双脚挨上了地,周围的一切也发生了变化。
他仿佛置身于大雾弥漫的森林当中,这森林实在幽深原始,遮天蔽日,见不到太多光亮,甚至叫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浓雾中,弗兰克看到一些细长的、半透明的藤蔓从树冠垂下,在无风中轻轻摆动,像极了沙迪的触手。他伸手触碰,它们便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他自身。
或者说,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柔的白光。
它渐渐延伸至远方,前方和后方同时照亮了一条路。那条路像线一样细细的,从他身后蔓延至身前,但不是笔直的,它曲折迂回,时而转弯时而调向,有时还会上下坡。
弗兰克似懂非懂,跟着往前走了一阵,又停下。
因为他看到了路口,也看到了光亮自其中一条支路前后延伸,头也不回地走下去——整条路线全都变了。
他看向另一条阴暗的小路。
浓雾掩盖,伸手不见五指,那其中有什么,谁也无法得知。
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
那是被他灵魂的欲望所摒弃选择吗?
弗兰克又看了一眼那条光明小道,朝这条黑暗小径迈去。
然而黑暗很快就被光明取代,因为他的到来,这条路反而亮了起来,开始指向另一条不一样的通路,与此同时,先前被点亮的路径暗了下去。
他感到了新奇,于是开始倒退回去,那些光芒同时都开始开始收束,又落回他身上,跟随他的脚步倒退。
他退回开始的起点,又继续往后退,发现了一条岔路,又选择了黑暗的那条。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光指向全新的通路,流畅无比,顺滑无比。
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欲望不是恒定的单一的,而是由一个又一个念头叠加而成。而这些瞬间兴起的念头,选择关注哪个和相信哪个,才连通了来路和远方。
可能性都是尚未发生的现实,现实是被印证的可能性。
它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会发生的在这条路上,不会发生的就在没走的路上。
是什么决定可能性变成真正的现实?
弗兰克转过身,往回看。
是蜿蜒折叠的时间之外,那不朽灵魂真正不灭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