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是时间。
时间是人走出来的道路。
时间是人创造出来的概念。
人类按照自己对世界的理解,给自己打造一个框架,制定了一个路线,并告诉所有人,我们只能这样走。
于是一切被时间牢牢绑定,在人类的认知和局限里,是无法倒流的。
但时间,恰恰不是森林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既然如此,这里蜿蜒折叠的时间,谁说就一定要按照一个方向沿着路径老老实实走完呢。
到头来,到底是什么决定可能性变成真正的现实?
弗兰克意识到了。
正如作家创作一本小说,讲述一个故事,按照时间线来讲是最没惊喜,也最平淡的方式。真正的大师会跳出窠臼,以自己的笔为金线,编出一条主线。而这条主线的真正驱动力只有一个,那就是——
一个不朽灵魂不灭的欲望。
为此,时间可以并行,可以前置,可以剪切,可以跳跃。只要以欲望驱动,不论是回顾还是向前,笔下的人物只专注于与欲望有关的因果,于是他的人生意义就此凸显。
弗兰克不懂太多科学知识,也不想再拿信仰那一套东西说事。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些,都是因为沙迪才出现的。某种程度上,他像一个被沙迪强行塞进手里一只人生之笔的路人,站在自己的人生之书面前……不,可能也是站在沙迪,乃至人类的人生之书面前。
这本厚厚的书也许已经写满了一切,又或者全然空白,只等自己动笔。
“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而你选择了我?”
“因为,你第一个看到了我。”
弗兰克怔了怔,笑了。
那个小男孩变成海怪的傻里傻气的故事,恐怕没办法再写下去了。但现在,他似乎拥有了一次机会,能够创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弗兰克从颠簸中醒来。
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消毒水味,一阵阵发冷。
眼前的世界是颠倒的,地板和废墟在头顶,而装着照明的天花板在下方,只能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以及电路接触不良的噼啪声。
弗兰克看不到太多,有个巨大的障碍物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依稀可见上方的两条腿在动。
他呛咳了一声,嘴里火辣辣的疼,肺里更是血腥气浓重。但顾不上这些,他先揉了揉模糊一片的眼睛:“放我……下来。”
弗兰克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在这里足够引起人的注意。
背着他的人停顿一下,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你还活着?”
他连忙将他放下。
强尼的手脱力得太狠,腿也瘸了,拉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弗兰克吐了口血,发现自己牙齿在漏风:“这是去哪儿?”
强尼擦一把头上的冷汗,扯起一个潦草的笑容:“伽马实验室。你感觉好点了吗?你知道刚才在露卡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吗?这是几?”
他又要伸出手指头。
弗兰克忍着浑身酸痛,挥开他胳膊:“我现在很好,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刚才……发生了什么?艾伦他们呢?”
“大概都在下面。”强尼耸耸肩,“根本用不着指路,你瞧。”
走廊里简直像大型灾后现场,随处可见机器蚁的尸体,跟没头苍蝇似的兀自乱转的机器蚁,裂了缝的墙壁,被掀开的天花板,当然少不了大片泼洒的血迹与零星尸体。
废墟一路延伸至下坡走廊的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仅有安全出口的标识还闪着幽光。
“沙迪还活着,他们果然在骗我们!但他跟那个被你挟持的家伙走了,他好像不认得你了,还差点……”
“什么?”弗兰克反抓住他手臂,“他真的还活着?他还好吗?没受伤吧?”
强尼摇摇头:“说真的,弗兰克,要不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待着吧。下午3点如果我们迟迟不出去,外面的人一定察觉到,通知给上面,这里会被包围的。救援队伍不会太晚来到,但我怕你撑不了那么久。”
弗兰克沉默一阵:“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想,但我更想看到你活着。”强尼无奈一笑,“当警察的老毛病犯了,一看到人命,什么都顾不上了。你还能清醒过来,说实话,眼下这个更有意义。”
“警官先生,我……”
弗兰克的喉咙又开始痉挛,他捂住脖子,没意识到那里有一圈深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他的嘴角也在开裂渗血,后背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我要去下面,我要去创造一个现实。”
强尼脸上的迷惑一闪而过,但他没时间纠结措辞:“你确定?”
“嗯,我想,我知道他的异能该怎么用了。”
弗兰克轻声说。
*
此时此刻,地下三层乱成一团,队伍在艾伦的带领下不断前进。
所到之处,海曼都贴心地摧毁了那些经年不灭的摄像头。但没太大用处,血自他身上滴落,那些血液在地上洒出一条线,弯弯曲曲勾勒出行迹。
蚁群大部分在走廊上就被砍掉了触须,还被切断了细长的昆虫式肢节,只有少数还懵懵懂懂跟着他们,不甘心地转动着机械眼帮助卡伊洛斯获取画面,期待着靠近人类,随时给他们来一口。